毓老師講易經 卷三〈林世奇自序〉

Jack 發表於

文/林世奇

聽到「易經」兩個字,許多人第一個反應都是:「好難。」的確,它是中國最古老的經典,時隔千年,文字難免隔閡;加上它與卜筮相關,又帶來許多神秘的想像。千百年來,《易經》常被術數、方技假借名義,託名附會,把與經典無關的方術也硬貼上《易經》標籤,於是,這「易」經反倒成了更「難」的經。

我在天德黌舍念書時,毓老師的規定是:《四書》須讀滿一年,才能聽《易經》的課。顯然,老師擔心大家程度不夠,缺乏對中國文化最基本的認識,所以定下這個門檻。這門檻有個好處:要是心性浮躁,只想來學算命,摸點兒神秘碎屑,以便說嘴誇口的,那就得打退堂鼓了。

毓老師出身帝胄,是禮親王遺嗣,也是清帝溥儀的伴讀,曾經師從陳寶琛、莊士敦、羅振玉、鄭孝胥、康有為等人,接受了清朝最後一代正統的皇家教育,這種學習歷程,和一般學者截然不同。他活過近代最動盪的年代,親歷清朝的覆亡、滿州國的興廢和險惡的政治鬥爭,這些歷練,使他講學從不紙上談兵,也不作玄虛空論,句句都是過來人的生命體驗和真切判斷。其中價值,無可取代,這也是今天弟子們努力整理師說的原因。

老師教的《易經》,讓我印象最深的是「看見自己的位置」。在上這門課之前,我只知道是非應該分明,對錯應該堅持,我一直不知道,遇到不同的處境,處在不同的位置,面對不同的時間點,我們看待事情要有不同的拿捏。

我們和這個世界之間,本來就有各種不同的對待,親疏遠近,當位或失位,相應或相與,不同的處境就有不同的做法。沒到「對」的時候,我們空有回天之志,什麼也辦不成;但即使是最不利的時候,也有我們可以做的準備,時時都可以用功。

生命的流轉,如九曲之珠,瞬息萬變,但有一個不變的大原則,就是認清自己,看懂我們和這個世界的關係。唯有如此,才知道怎麼安放自己。

老師常說,讀書是為了鍛鍊腦子,造就自己。若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學習「如何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這件事不是由天賦的聰明決定,而是看我們能不能培養「處事的智慧」。《易經》號為智海,就像是鍛鍊腦子的總開關,讓我們一步步學習「如何把自己真活明白」。

這對性情愚拙的我來說,無疑充滿吸引力。不過當時跟著老師學習,卻覺得有點辛苦。老師的課堂充滿力量,聽課當然受益,但他是聰明絕頂的人,而我念書卻很笨。他的講述有時靈活而跳躍,我未必完全跟得上。

為了努力跟上,我用上了最笨的方法:「一字不漏」的抄寫,然後回家整理、重讀。老人家語速不快,而我抄寫極迅速,我幾乎能把課堂每一個字都記錄下來。

當時同學看到我的筆記,忍不住笑我:「你終於比得上一台錄音機了。」這話頗有微意。他的意思是,上課貴在領悟,不在抄寫。這是同儕攻錯的勉勵,自有道理。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如果我不一字一句的全部抄錄,那些文句間的邏輯空隙,究竟是如何接榫,或頓挫轉折,或含蓄不盡,老師說話時的語意、用心處到底是什麼,就全靠自己當下的會心了。而十八歲時的自己,在聽課時究竟能捕捉多少層次,對於那些文句間隙的填補和想像,能有多少準度,就很難說了。

「聰明人」的辦法,是邊聽邊想邊領悟,既是課堂紀錄,也用自己的判斷,自己的語氣,記下自己腦海中過濾後留下的東西。我是「笨人」,擔心自己判斷失準,不敢用「聰明人」的辦法,抄寫筆記時只能全文照錄,真把自己當成錄音機,全力捕捉課堂上的每個字句,回家慢慢整理。

後來有了錄音帶,就方便了,記錄時可以更從容,更確實。但另一個問題也來了:有了錄音,老師評論時事時就會有所顧忌,時常暫停。在暫停和續錄的不斷切換中,平日課堂的那種一氣流暢之感難免受到影響。特別是,對學生來說,最有啟發最受用的,常常是老師課堂上舉的例子,那些例子被切除以後,感覺總少了些什麼。

為了彌補這個部分,我最後決定,先把錄音內容全部整理出來,再起用一份「老舊材料」來做增補──早年尚未開始錄音時,老師曾要求同學分配工作,各自記下課堂所聞,再加彙整。這份筆記由同學各自抄錄,詳略各異,語氣差別很大,閱讀感受並不流暢,但畢竟是課堂側面的一個補充。因此,我盡可能把它消化之後,以「補註」形式隨文補入,作為閱讀的輔助。

「補註」,是我整理講錄時的新嘗試。老師雖然「龍德而隱」,畢竟是近代的大人物,他威望既崇,學生仰之彌高,做筆記時不敢增減,這是出於對老師的敬意,自不待言。但如果我們只是各自記錄,不做任何補充,對於沒有見過老師、沒有聽過課的讀者來說,這些筆記讀起來會有很大的隔閡。

譬如老師說話引經據典,各有其情境脈絡,若不說明出處,又不加以適度註解,那些引用會讓讀者似懂非懂,難免度以己意,毫釐千里。譬如老師的方言,若不捕捉原音,那個「味兒」就沒了。但捕捉了又不加以解釋,同樣也理解不了。老師說話有他的習慣和方式,有那個時代的思維和邏輯,有他說話特有的幽默和趣味,現代人所處環境不同,思維方式和語感都頗有差異,如果不做好恰當的過渡,讀者很可能完全抓不到老師當時要說的意思。

如果我們只能節錄師說片段,不敢梳理補充,那麼,這些文字就僅是提供同門懷想的「聖物」。可是,這個門一打開,這份材料對於沒有共同經驗,對於那個時代的語感又較為陌生的讀者來說,很可能傳遞不出課堂上的生氣淋漓,也未必能引起觸發和共鳴。

這麼一想。我們似乎應該鼓起勇氣,做更多的事情。

比如說,整理老師的講錄,為「引文」加上詳盡註解,這是最基本的。其次,保留老師特有的用語,適度加上解釋,對讀者可能也是比較友善的。更具挑戰性的,是在段落間加上我們力所能及的「補註」。

講錄的逐字稿,固然可以原封不動,但「補註」部份不妨視為相對自由的詮釋空間,裡面可以補入同學們的舊日筆記、當時的課堂理解,也可適度援引程頤、楊萬里、李鼎祚等古人的見解,進行義理的疏通,希望能讓讀者更容易走進《易經》的世界。

我整理毓老師的上課講錄,這是第五本了。除了《大學》和《中庸》以外,這本《易經》已是第三本,故稱「卷三」。由於《易經》難度較高,「補註」也做得更多。我大概算了一下,光是這本「卷三」,「補註」就有一百多條,篇幅明顯增加。希望這些內容能使本書讀起來更加明白易曉,容易受用。

所以,這本書不是單純的筆記整理,也不是新的註解本,而是嘗試為《易經》和讀者之間搭一座橋樑,透過老師的聲音和智慧,與今天的讀者對話,以古人的智慧,引動、啟發當代的智慧。

若讀到這本書時,您發現《易經》並沒有那麼遙遠,生命裡有些轉化已悄然發生了,那麼這本書的用意,就算是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