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辭傳探源5:從馬王堆帛書看今本《繫辭傳》的成書

Jack 發表於

 

《繫辭傳》不可能是孔子所作,只要細讀《繫辭傳》就可清楚看出:這是一本歷經多次編輯而成的書,不可能是一人一時之作。

編輯完成的年代大約在兩漢之際,甚至遲至東漢。而且,當時的內容和今本是有差異的,內容不盡相同。

關於《繫辭》非孔子所作,宋朝的歐陽脩《易童子問》已經講得非常透澈:

何獨《繫辭》焉,《文言》、《說卦》而下,皆非聖人之作,而眾說淆亂,亦非一人之言也。昔之學《易》者,雜取以資其講說,而說非一家,是以或同或異,或是或非,其擇而不精,至使害經而惑世也。然有附託聖經,其傳已久,莫得究其所從來而覈其真偽。故雖有明智之士,或貪其雜博之辯,溺其富麗之辭,或以為辯疑是正,君子所慎,是以未始措意於其間。

又說:

謂其說出於諸家,而昔之人雜取以釋經,故擇之不精,則不足怪也。謂其說出於一人,則是繁衍叢脞之言也。其遂以為聖人之作,則又大繆矣。孔子之文章,《易》、《春秋》是已,其言愈簡,其義愈深。吾不知聖人之作,繁衍叢脞之如此也。

如歐陽脩所言,《繫辭傳》內容「眾說淆亂」,「繁衍叢脞」,不成系統,這怎麼可能是一人之作?更不可能是孔子所寫。這顯然是歷經多方蒐集,多次編纂而成。其「成書」,是一個逐漸完成的漫長歷程,可能到兩漢之際才接近今本的樣態。

《繫辭傳》內容非常駁雜,有談論易經創作源起的,例如提到「易」是「中古」也就是當商紂與文王之時興起的。談到卦爻的吉凶法則和哲學,也談到某些卦的卦義,如棺槨取象於大過卦,大壯為棟,離為網罟。也談到揲蓍法,也就是著名的〈大衍章〉。還有一些數理,如天一地二,天地之數等等的。內容可說包羅萬象。但所談的東西往往都極為片段,甚至非常零碎而殘缺不全。本文取自易學網

值得注意的是裡面有多處引用「子曰」在講述卦爻義理的。一般認為,這「子曰」就是「孔子說」的意思。問題來了,這不就證明《繫辭》不是孔子寫的!這頂多就是孔子的弟子,或者弟子的弟子,在引述老師的話。無論如何,這些「子曰」,也只能代表當時漢儒在編纂時,認為那像是孔子說的,甚至也可能純粹只是要提高文字的價值而冠上「子曰」,配合漢儒創作的孔子作易傳故事而演出。詳論可參考〈繫辭傳探源3:《繫辭傳》的「子曰」、「易曰」是怎麼一回事?〉。

而且,這些大量的「子曰」、「易曰」的內容,也證明了當時的《繫辭》(可能還沒篇名)並不是以「孔子易傳」的形式存在的。因為「孔子易傳」在漢代也被視為經,屬「易經」的範疇,本身就是「易經」的書又引「易曰」不是很奇怪。

但《繫辭傳》的問題不只如此。裡面許多對《周易》的歌功頌德文字,虛華不實,很像漢儒為提高《易經》地位所做的文宣創作。而一些談論「陰陽」的言論,更像是戰國陰陽思想流行之後才會有的。再如〈大衍章〉,帛書易傳不見此章之外,其內容也充滿了「五」數的崇拜,更像是陰陽五行思想大行其道之後的創作。

《繫下》:「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又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把文王之世當作「中古」,比較像是漢人以至戰國時人的歷史觀,不像是孔子時代。《韓詩外傳》扁鵲說:「吾聞中古之為醫者曰踰跗。」扁鵲大約是戰國初期的人,略晚於孔子,踰跗為傳說中黃帝時代的名醫,《說苑》作「俞柎」。以堯舜至黃帝時代為中古,可能比較接近孔子時代的史觀。而且,孔子時會不會去分什麼中古、近古、上古,其實也是個問題。

總體來說,《繫辭傳》內容應該是漢儒所整理,雖然就內容片段來說,或許存有一些先秦文字,甚至孔子思想,但不會是孔子的著作。

至於其作者,及著作年代,要分段來看,不能一概而論。因為前面所談的,是書的「編輯」完成年代,並不是指個別的內容。

有些內容可能很早,若有什麼證據發現某段是在孔子之前,也不用太意外,就像乾《文言傳》的元亨利貞四德說,就比孔子早,因為孔子拿來授徒,因此被孔門弟子記載而流傳下來,變成是「易傳」的一部分。有些內容可能很晚,像是〈大衍章〉,還有一些對《易經》過於讚美的文字,可能都是漢代才被創作出來然後被收錄到《繫辭傳》的。而像一些顯然受陰陽五行思想影響的篇章,大略可推論是在戰國中期以後至漢代期間的著作。

換句話說,其內容的寫作時間,跨度很長,有些可能比孔子的年代還早,有些則到漢初。

關於《繫辭傳》何時編輯而成,何澤恆先生〈孔子與易傳問題相關覆議〉所推斷時間在史遷至宣帝期間,雖然可能偏早,但可供參考:

今本《繫辭》之定名與編綴成為今本的形式,疑即在司馬遷身後以迄宣帝一段期間,得名之由,正因附會於史公《世家》之文。王博先生據《漢書.武帝紀》,元朔元年(西元 128)立衛皇后的詔書引「《易》曰」:『通其變,使民不倦』」,其辭見於今本《繫辭》,而稱「《易》曰」,因此推斷先於此年,今本《繫辭傳》已經編定,且已有經的地位,故武帝乃得逕稱為《易》。這種推論,實緣於對《史》文的誤解,遂認定了司馬遷時確有《繫辭》。至若以「《易》曰」為根據,則漢高帝時的陸賈和文、景時的韓嬰,皆已先引此文而亦稱「《易》曰」,其實都是不足為據的。

從帛書看今本《繫辭傳》的成書

長沙馬王堆帛書的出土,讓《繫辭傳》有個參照,比對今本與漢代的《繫辭》抄本更可以看到,這本易傳在漢初還在形成的初期階段。更可藉以拼湊出《繫辭傳》大略如何演變到今天的版本。

帛書與今本《繫辭》的年代問題

開始這個議題之前,要先釐清一個問題:究竟帛書易傳年代比今本《繫辭》早還是晚?

關於帛書易傳的研究,有個主流看法認為,今本《繫辭傳》是更早的版本,帛書是後出並抄襲今本的「祖本」。但其實應該是倒過來,今本是後出的,帛書是更早的《繫辭》底本,而且比較可能只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說,今本《繫辭傳》應該不只有一個底本。

首先,假設帛書抄寫者的年代裡真的有一本像今本《繫辭傳》一樣完整的「祖本」讓他抄,而且已經有「孔子作傳」的「易經」地位,沒道理他要抄得七零八落,還缺那麼一堆內容,甚至還刻意去篡改。

其次,從古書的形成來說,許多學者專家經常會犯一個錯:用我們當代出書的觀念在看古書。天真的想像,孔子或某先賢在世時,一個人,一隻筆,一口氣把一本書寫好了,然後永世流傳。所以會有一個標準的原著一直流傳至今,而且傳抄當中好像也能像當代印刷一樣準確,每個印刷本都會長一樣,不會有字句抄寫的錯誤、錯簡殘編,也不會有後人的增刪,改編。

但其實,中國很多古書都是以一個核心概念或傳說,隨著歷史之發展而慢慢像「滾元宵」一樣,越滾越大,滾出來的。特別是先秦的典籍,少有一人一時之作。就算是一人一時之作,也難免有累世傳抄過程當中的內容演變。本文取自易學網

以《繫辭傳》為例,很多學者專家似乎是站在一個傳說故事的立場上在談論問題的:想像著孔子在世時把《繫辭傳》給寫好在那裡,而且書名就是《繫辭傳》,因為《史記.孔子世家》有記載(但實際上〈孔子世家〉的記載是一場誤會)。所以《繫辭傳》的成書時代相當明確,就是孔子在世時。

但事實上《繫辭傳》是以「孔子作易傳」的故事為核心概念逐步形成的。而且比較可能是在漢代裡發生這件事。一開始以這個核心概念,可能先是匯集了一些文字形成一個或多個主要的底本,再從這些底本慢慢把當時可以符合藏書者這樣想法的東西收納進去,一代一代逐步累積。所以越早的版本,就會越殘缺,反而越後來的版本就會越豐富而「完整」。

所以,今本《繫辭》比較完整,不但不能當作他的「祖本」比帛本更古老的證據,反而比較像是時代較晚的特徵:這是經過長期發展而「最終完成」的作品。

帛書的「不像成品」,正是這部書還處於發展過程當中的重要特徵,反倒被專家學者說成是抄襲、篡改的證據了。

帛版較今本《繫辭》古老,還有一個更強大的絕對證據,就是文獻本身的年代問題。其餘推論都只是旁證,並不具備直接的證據力。有了這個證據,其他旁證才有意義,具備進一步探索的基礎。

帛書是出土資料,科學證據證明其抄寫年代在漢文帝時,所依據底本可以合理前推到戰國。而今本《繫辭》是源自《周易王韓註》,年代差了好幾百年。若再考慮到,當今學術其實無法取得最原始的《王韓註》,今本《王韓註》已經歷經近一千七百多年的傳抄演變,那麼今本《繫辭》與帛書的年代差異就更懸殊了。

要證明今本《繫辭》「祖本」是比帛書更早的版本,並以此立論,得先找到鐵證來推翻這個證據。沒有這種等級的證據的話,說再多都沒任何意義。

帛書與今本《繫辭》的比對

在確定時代發展的先後次序之後,接著比對今本《繫辭傳》與帛書版可以清楚看到,後來的編輯者如何以不同的幾本書拼湊成今本的《繫辭》:

  • 今本《繫辭》分上下篇,帛本《繫辭》不分上下,且沒有篇名。
  • 今本《繫辭》篇幅及內容顯然比帛本多而完整。
  • 相較於今本,帛本少了《繫上》的〈大衍章〉。《繫下》的首尾幾章帛本都有,因此乍看好像具有完整的《繫下》,但其實中間章節缺了很多。
  • 《繫下》缺少的部分,多數可在《衷》以及《要》兩篇帛書中找到。但從《衷》有部分段落引用「易曰」來看,《衷》並不屬於「易經」(即孔子易傳),這些段落另有其他底本,而且那個底本在當時也是被視為「易經」。
  • 由於帛本《繫辭》具有大部分的今本《繫辭》內容,因此仍可視為是《繫辭》,只不過,這是早期還沒發展完成的《繫辭》,所以缺了很多篇章。
  • 從細節來看,帛本《繫辭》的文字與今本差異過大,很難以此底本形成今本。因此可合理推測,當時另有其他更接近今本《繫辭》的底本存在。至於該底本能有多完整,只能多聞缺疑,等新資料的出現。
  • 帛書其他易傳中也找不到〈大衍章〉的內容或片斷。但〈大衍章〉部分內容可在《漢書.律曆志》看到。

以上所述,詳細內容的比對可參考〈繫辭傳探源附錄:今本與帛本《繫辭》比較表〉。

〈律曆志〉中的〈大衍章〉片段

如前所述,帛書《繫辭傳》失落的〈大衍章〉,可在《漢書.律曆志》中找到部分片段。由於〈大衍章〉很可能是《繫辭傳》發展為今本樣態的最後一哩,或最後一塊拼圖,因此深入探索〈律曆志〉,可藉以釐清《繫辭傳》的成書問題。本文取自易學網

雖然〈律曆志〉所引「易曰」只有談到「天數地數」一小段,但〈大衍章〉所談的揲蓍法,以及乾坤之策等,〈律曆志〉都有論述:

是故元始有象一也,春秋二也,三統三也,四時四也,合而為十,成五體。以五乘十,大衍之數也,而道據其一,其餘四十九,所當用也,故蓍以為數。以象兩兩之,又以象三三之,又以象四四之,又歸奇象閏十九,及所據一加之,因以再扐兩之,是為月法之實。如日法得一,則一月之日數也,而三辰之會交矣,是以能生吉凶。故《易》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并終數為十九。易窮則變,故為閏法。參天九,兩地十,是為會數。參天數二十五,兩地數三十,是為朔望之會。

關於「權」(重量)的部分:

忖為十八,易十有八變之象也。五權之制,以義立之,以物鈞之,其餘小大之差,以輕重為宜。圜而環之,令之肉倍好者,周旋無端,終而復始,無窮已也。

銖者,物繇忽微始,至於成著,可殊異也。兩者,兩黃鐘律之重也。二十四銖而成兩者,二十四氣之象也。斤者,明也,三百八十四銖,易二篇之爻,陰陽變動之象也。

十六兩成斤者,四時乘四方之象也。鈞者,均也,陽施其氣,陰化其物,皆得其成就平均也。權與物均,重萬一千五百二十銖,當萬物之象也

首先要注意的是,〈律曆志〉這裡所引《易》曰在今本《繫辭》其實被拆為兩段,並放在不同的章節。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這段,依孔穎達分章,在今本《繫上》第十章首段,帛書本中也有這一段,甚至帛書的第十章算是非常完整,只缺了十幾個字。

「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則是《繫上》第八章的第二段。第八章也是有名的〈大衍章〉。

朱熹後來重新校訂《繫辭傳》,就是依〈律曆志〉重新將這兩段合在一起,併入新的〈大衍章〉。

從〈律曆志〉的揲蓍法相關論述,再加上所引「易曰」可以看到幾件事:

  • 〈律曆志〉「天地之數」這段文字缺少〈大衍章〉最重要的段落,也就是關於揲蓍衍卦的部分,因此不能依此認定〈律曆志〉引用的就是〈大衍章〉,或者進一步推論班固時代《繫辭傳》已有〈大衍章〉。
  • 三方比對可以看出,班固所見《繫辭傳》和帛書本,以及今本都不同。可確認《繫辭傳》在漢代有不一樣的傳抄本。或者,從漢文帝時代,發展至班固的時代,隨著時間的推移,《繫辭》也發展出不同風貌的版本,有了更多的內容。
  • 〈律曆志〉所談到的揲蓍內容,似乎另有所本。如若當時《繫辭傳》已有〈大衍章〉,沒道理不引用「易曰」來講論其內容,因為這有更高的學術權威。由此可推論,很可能當時的《繫辭傳》還沒收錄〈大衍章〉。其實不是班固「不引用」,而是「沒得引用」。
  • 雖然〈律曆志〉所論及的易學數理,和〈大衍章〉大抵一致,但又與今本〈大衍章〉內容不盡相同,甚至可以看到更豐富多向的象徵。可能當時有不同的筮書記載揲蓍法,後來某個較精簡的版本被收進了《繫辭傳》。
  • 既然在《漢書》的寫作年代,《繫辭》還沒收錄〈大衍章〉,那麼,《繫辭傳》發展到今本樣態的時間當在東漢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