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辭傳探源4：易傳的形成與《繫辭傳》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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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十翼或易傳起源的研究，學者很容易犯一個錯：用現今的樣貌來定義古代。

漢代是經學興起的時代，為解經而有的「傳」，也是隨附於經學而產生。換句話說，漢代充其量只是易傳在形成的一個年代，而不是完成：一邊形成孔子寫作易傳的傳說故事，一邊依據故事劇情而形成了對應的易傳內容。

但後世之易學家，經常以現今已「完成」的十翼樣態來定義還在形成過程當中的漢代易傳，很容易造成古文解讀的錯亂。

例如，在〈繫辭傳探源1：繫辭傳篇名和十翼怎麼來的？〉談到，司馬遷的《史記》還沒有孔子作易傳的傳說。但學者經常引〈孔子世家〉作為孔子作十翼的證據。先是用後來才有的「孔子作十翼」的先入為主觀念來解釋「序彖繫象，說卦文言」一段話，然後再反過來以「序彖繫象，說卦文言」證明十翼或孔子易傳之存在。

孔子作易傳的正式說法是從《漢書》才開始講清楚的，因此這個傳說從發展到完成的時間大概就落在整個西漢。

前一篇文章深入探索《繫辭傳》中「子曰」、「易曰」的深層意義，並藉以了解到，會有「子曰」、「易曰」這樣的文字，是因為《繫辭傳》在形成初期並不被視為孔子所作。

本文則接著繼續以「易曰」為線索，深入探索從先秦到兩漢期間，《易經》及易傳文字引用方式與內容的演變，來勾勒所謂的「孔子易傳」是如何形成的。

先秦「易曰」少見，但一定是《周易》爻辭

將時間往前推到先秦時期，再比對漢代的情況，就可清楚看到一個情況：先秦是一個沒有孔子易傳的時代。

除卻《繫辭》及《禮記》，引「易曰」其實是相當少見的。但在為數不多的證據裡，「易曰」一定是指《周易》的卦爻辭，未見易傳文字。

如《荀子》，兩次引「易曰」，〈非相篇〉：「《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腐儒之謂也。」這是坤卦六四爻辭。〈大略篇〉：「復自道，何其咎？」這是小畜初九。

《呂氏春秋》兩次引「易曰」都是《周易》爻辭。〈務本〉：「《易》曰：『復自道，何其咎，吉。』以言本無異則動卒有喜。」引用的是小畜初九爻辭。〈慎大〉：「武王避席再拜之。此非貴虜也，貴其言也。故《易》曰：『愬愬，履虎尾，終吉。』」引用的是履卦九四爻辭。

在先秦的另一個現象是，偶見一些今本《易傳》文字，但顯然與「孔子易傳」無關。

如《荀子．大略篇》談到咸卦卦義，但並不是在引述《周易》：「《易》之咸，見夫婦。夫婦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這段文字文風很像是《序卦》和《彖傳》的綜合體，全文雖未見於今本十翼，但後半卻已近似於今本《彖傳》。

當代學者引用這段來證明說《彖傳》和《序卦》在荀子之前就已經存在，顯然是被「孔子作易傳」的先入為主觀念所誤導。若這真是孔子所作的易傳，尊孔的荀子怎可能這樣引述法？

同樣在〈大略篇〉：「均薪施火，火就燥；平地注水，水流溼。」這段文字的重點片段也可見於今本《文言傳》，引「子曰」解釋乾卦九五：「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

《呂氏春秋》裡也有些疑似，或近似後來易傳的文字，未被引作「易曰」。如〈大樂〉：「太一出兩儀，兩儀出陰陽。」

太一出兩儀，兩儀出陰陽。陰陽變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渾渾沌沌，離則復合，合則復離，是謂天常。天地車輪，終則復始，極則復反，莫不咸當。日月星辰，或疾或徐，日月不同，以盡其行。四時代興，或暑或寒，或短或長。或柔或剛。萬物所出，造於太一，化於陰陽。萌芽始震，凝𣽬以形。形體有處，莫不有聲。聲出於和，和出於適。和適，先王定樂由此而生。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漢初，後文韓嬰《韓詩外傳》就有幾段這樣的文字。

今本《繫辭傳》的寫作要定在那一個時代，很難說。若就其編輯成書來說，應該是在西漢。但是就其個別內容段落的原著來說，則是相當混雜，有些文字或許是先秦已有，有些則是屬於漢代的創作。本文取自易學網

由於今本《繫辭》引「易曰」文字多數在帛書就有，辜且將他定為戰國時期，最晚至少也在漢初。《繫辭》共引用「易曰」十四次，全都是爻辭。但這些「易曰」都剛好出自「子曰」。

《禮記》的時代和《繫辭》一樣，各篇要分開看。〈經解〉篇末以「《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釐，繆以千里」作為結論，這段話未見於今本十翼，但在漢代經常被引用。〈經解〉篇應是漢儒所作，從篇名將孔子六藝稱「經」，以及篇末所引《易》曰都可證。〈坊記〉、〈表記〉、〈緇衣〉共六處藉「子曰」所引述的「易曰」，筆法和《繫辭傳》類似，應該和《繫辭傳》那些引「子曰」的段落是同一時代的產物，甚至很可能還有同樣的源頭。這些「易曰」同樣全都是爻辭，無一例外。

《左傳》中則引作《周易》，或《周易》之卦名。除了襄公九年穆姜在引用隨卦卦辭之後談到元亨利貞四德可見於今本《文言傳》之外，先秦鮮少有當今之易傳文字，更無引易傳文字作「易曰」的先例，反而可以見到一些游離性質的今本《易傳》文字，如穆姜講四德，但尚未與「孔子」關聯起來。顯然，那個年代，完全是沒有「孔子易傳」這個傳說故事的。

韓嬰《韓詩外傳》引易

時間來到漢初，韓嬰是一個相當值得注意的人物。因為，他在易學上其實也是大宗師等級的，只是現代較少被人提及而已。

韓嬰大略活躍於文景時期，歷史上一向以詩學而聞名。他的「韓詩」，與轅固生的「齊詩」、申培的「魯詩」並稱「三家詩」。但韓嬰還有著很深厚的易學根基，甚至易學界有一說法認為，傳說中的《子夏易傳》作者就是韓嬰。只可惜，燕趙之間好詩不好易，因此他的易學就逐漸式微，只有在韓氏家族中自傳而已。

幸好在《韓詩外傳》中，有零星的一些相關文字可看到他對《周易》的一些觀點。顯然他對於「易」有不同於漢代後來的引述方式。以《韓詩外傳》為一個中心點，比對之後更可看出，「易」的內容如何從先秦往漢初轉變。

韓嬰所著《韓詩外傳》引卦爻辭會說「易曰」，引易傳則說「傳曰」，顯然經傳是有區分的。

但《外傳》所引「傳曰」，並不限於易傳，從所引的各種「傳曰」內容來看，有可能是易傳、詩傳，春秋傳等傳的通稱，並非單指一傳。

像「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可見於今本及帛本《繫辭傳》，因此可推論這大略是當時的某本易傳，但不見得就是《繫辭》。「在天者莫明乎日月，在地者莫明於水火，在人者莫明乎禮義。故日月不高則所照不遠，水火不積則光炎不博，禮義不加乎國家則功名不白」這段，有點像是易傳，但也可能並不是。這段話亦可見於《荀子．天論篇》，但不見於今本十翼。本文取自易學網

要注意的是，韓嬰所引「傳曰」約五十次，其內容顯然都與「孔子易傳」無關，因此，今本《繫辭傳》「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如若同樣出自當時的《繫辭傳》，那麼，當時的那本《繫辭傳》顯然未被視為孔子所作。

《韓詩外傳》還有一些論《易》的文字，既未引「易曰」也未引「傳曰」，但卻可見於今本十翼。

成王封伯禽於魯，周公告誡伯禽說：「《易》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其國家，近足以守其身，謙之謂也。夫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後半段文字是今本《彖傳》很有名的「一謙四益」。這段文字在《韓詩外傳》共出現了兩次，另一次出現是出自孔子之口：

孔子曰：「《易》先同人後大有，承之以謙，不亦可乎？」故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者，抑事而損者也。持盈之道，抑而損之，此謙德之於行也。順之者吉，逆之者凶。五帝既沒，三王既衰，能行謙德者，其惟周公乎。周公以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假天子之尊位七年，所執贄而師見者十人，所還質而友見者十三人，窮巷白屋之士所先見者四十九人，時進善者百人，宮朝者千人，諫臣五人，輔臣五人，拂臣六人，戴干戈以至於封侯，異族九十七人，而同姓之士百人。孔子曰：「猶以為周公為天下黨，則以同族為眾，而異族為寡也。」故德行寬容而守之以恭者榮，土地廣大而守之以儉者安，位尊祿重而守之以卑者貴，人眾兵強而守之以畏者勝，聰明睿智而守之以愚者哲，博聞強記而守之以淺者不隘。此六者皆謙德也。《易》曰：「謙亨君子有終吉。」能以此終吉者，君子之道也。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德不謙，以亡其身，桀紂是也，而況眾庶乎？夫《易》有一道焉，大足以治天下，中足以安安家國，近足以守其身者，其惟謙德乎。《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這段話開頭像是在談今本《周易》卦序，似乎可作為孔子之前就已有《序卦傳》之證明。實則，用這樣的片段就斷定《序卦傳》的存在，過於武斷。

接著從「一謙四益」又談到損益之道，即今本《彖傳》的謙卦註解。

如果依《韓詩外傳》，那麼《彖傳》像是在周公之前就已經存在，所以陸續被周公還有孔子所引用。易學家可以就此論證，《彖傳》作於周公，甚至比周公早。周公之前足以作為易傳之作者的聖人有誰呢？大概只有周文王了，無法有第二人選。所以大概可據以論斷：《彖傳》是周公或周文王所作。

可能是這樣的結論太過荒謬而顯得不可能，所以好像也沒有什麼易學家在引用或者是利用這一段在談論易傳的作者問題。

顯然，《韓詩外傳》講的這些故事都不可當真，別想要據以證明易傳的著作有多早，或者作者是誰。

但是，透過這些故事卻可清楚看出，韓嬰所處的時代，「孔子作易傳」的故事可能還未流行，或許當時已有這種說法，但他並不相信，所以編的故事就不會往那個方向去說。甚至，透過他的故事可以發現，很多十翼的文字，就像《文言傳》的四德說一樣，很可能時代很早，早在孔子之前就有，至少韓嬰的故事是這麼說，表示他也是那麼想的。

至於《韓詩外傳》中周公和孔子都談到的「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其國家，近足以守其身，謙之謂也」這段話後來在劉向《說苑》裡變成被引作「易曰」，但這段後來並未變成現今的易傳文字。

顯然，這些論易的文字，配合著孔子作易傳的傳說而與時俱進。

 

漢初易傳文字開始混入易經

事實上，早在韓嬰之前的漢初，「易傳」文字就已經開始滲透到「易曰」，但顯然韓嬰還未受到影響。

原因可能是，韓嬰原本就有較高的經學素養，因此未被剛興起的這種現象所影響。

同樣在漢代，但比韓嬰早的陸賈《新語》三次引「易曰」，只有一次是爻辭：〈思務〉「豐其屋，蔀其家。闚其户，閴其無人」為豐卦上六爻辭。

另兩次為今本《繫辭傳》文字：〈辨惑〉「二人同心，其義斷金」見於今本《繫辭》孔子解同人「先號咷而後笑」。〈明誡〉「天垂象，見吉凶，聖人則之；天出善道，聖人得之」，前半段可見於今本《繫辭》，但後半段不見於今本十翼。

馬王堆出土的帛書易傳，抄寫時間大概是陸賈所屬的年代。包括《繫辭傳》在內的帛書易傳共六部，有六十幾次引「易曰」，幾乎全部都是爻辭。但有一處例外，《衷》的篇末有段「子曰」之後，緊接著為「易曰」，像是透過「子曰」在引述「易經」文字，但此段內容為今本《繫下》「原始要終」一段談論二四及三五「同功異位」的文字。本文取自易學網

可見在漢初所引「易曰」的內容開始加入後來的「易傳」文字的同時，內容也有些混亂。像司馬遷《史記》所引「易曰」則是未見於今本十翼，而《衷》所引今本《繫辭》文字是透過「子曰」來引述。這種混亂，可能是易傳文字才剛開始混入「易經」所致。

再配合韓嬰「一謙四益」的故事來看《衷》這段引「子曰」的今本《繫辭》文字，實不足為奇。因為這些陸續被收進「易經」的文字，原本其作者不見得指向孔子，後來配合傳說故事而發展，結果全變成孔子所寫的「易經」。

相較之下，進入西漢中期以後，開始有大量的「孔子易傳」文字以「易曰」形式出現。相關資料與論述可參考：〈繫辭傳探源2：太史公說的《易大傳》會是《繫辭傳》嗎？〉 

「易曰」引述方式與內容的發展

把這些古文獻引用《周易》經傳方式與內容的時間軸再整理一下，約略如此：

  • 春秋：《左傳》絕大多數只引用卦爻辭，少見易傳文字。且卦爻辭皆引作《周易》或直言卦名。今本《文言傳》四德說出自穆姜之口，無法確定當時是否被視為《周易》，但確定與「孔子易傳」無關。
  • 戰國：《荀子》和《呂氏春秋》所引「易曰」都是《周易》卦爻辭。另可散見一些類似於今本易傳的文字，但未引作「易曰」，也未引作「傳曰」。這時似乎尚無「易傳」的觀念，未曾見過如「傳曰」的引述。這時也沒有孔子為易作傳的說法。
  • 《繫辭》、《禮記》所引「子曰」中的「易曰」都是爻辭。
  • 漢初陸賈《新語》引「易曰」包括了卦爻辭以及今本《繫辭》文字。漢武帝詔書所引「易曰」可見於今本《繫辭》。
  • 漢初帛書易傳在眾多引用「易曰」的文字中，絕大多數都是爻辭，但有一處例外，為今本《繫辭》文字。
  • 漢初韓嬰的《韓詩外傳》所引「易曰」一定是《周易》卦爻辭。引用到的零星易傳文字作「傳曰」，經傳有清楚的分別。另外也有一些可見於今本易傳的文字，但未引作易曰，也未引作傳曰。
  • 漢初包括司馬遷在內，有些所引「易曰」文字不見於今本易傳。另外也引了兩次「易大傳」，一次出自今本《繫辭傳》，但另一次劉向所引，可見於後來的易緯。
  • 西漢中期至東漢：所引「易曰」文字包含了大量的易傳文字，多數可見於今本易傳，但有些不見於今本易傳。司馬遷與劉向之後，不見「易大傳」的稱呼。

放在經學發展的脈絡中就很清楚，在先秦時期，《周易》就是《周易》古經文，「易曰」一定是指《周易》古經文。這個時代，有零星一些解釋《周易》的文字，很像是後來的所謂「孔子易傳」，可能在後來被收入某些易傳，但不會與《周易》混為一談，「易經」與「易傳」的觀念也尚未形成。所以不但未見任何以「易」或「傳」為名的方式在引述易傳，反而見到有些論易的文字，後來進入了易傳。可見那些文字是隨著孔子作易傳的傳說，而逐步被收納到易傳裡的。

到了漢初，隨著經學的興起，對應的「易傳」觀念也在形成。可能在先秦時期被拿來解釋《周易》古經的文字會被稱「傳」，對比於《周易》古經之為經。在這時期，被視為註解《周易》的傳可能也在形成專書，並且被稱為「傳」或「易大傳」，其中有些傳可能開始被視為孔子之易傳。

這個時期易傳文字也正開始混入「易經」，可能因為還在發展初期，這時期引用易傳文字有些混亂，顯得很不統一：帛書《衷》的「子曰」之引「易曰」有「同功異位」的文字，可見於今本《繫下》；韓嬰引作「傳曰」的文字可見今本《繫辭》，某些今本易傳文字則未引述「易曰」或「傳曰」；司馬遷所引「易曰」未見於今本易傳，但「易大傳」見於今本《繫辭傳》。

隨著經學的形成，孔子作易傳的傳說跟著流行與發展成孰，於是先秦那些解釋《周易》的游離文字，逐漸匯流而被歸諸於孔子，說那是孔子所作的「易傳」並彙編成書，當作聖人之言，因此也華麗轉身成為《易經》的內容。

至西漢中後期，大量註解《周易》的文字開始與《周易》古經文混而為一，經傳不分，全都被視為「易經」，因此所引「易曰」包含了很多今本的易傳文字。這些所謂的「孔子易傳」文字逐漸演變而形成了後來的十翼，但內容與十翼不盡相同，甚至一開始有沒有分篇都還是個問題。本文取自易學網

但要注意的是，在漢代，在經學發展逐漸成熟之後，所謂的「傳」，指的是漢代時人在易學上的著作。與現今說的，作為十翼的「易傳」，或「孔子易傳」意義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