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所說的「正式獨立成篇」,主要是指《繫辭傳》擁有自己的篇名這件事。
雖然《繫辭傳》的內容可能漢初之前就已經存在,但在漢初,很可能只是廣義「易經」的一部分,並沒有自己的名字。開始有自己的篇名,大略是西漢中期的事。
漢初引用「孔子易傳」作「易曰」,未見繫辭之名
如前文所說的,漢代「易曰」的「易」指的是「易經」,相對於「傳」。
但漢代的「易經」範圍,包括了卦爻辭以及孔子對《周易》卦爻辭的註解,所謂的「孔子易傳」。而當時一般所謂的「傳」,只是漢儒對於經的註解而已。
用當代的易學用語來說,漢代的「易經」其實包括了《周易》古經文,即卦爻辭,和孔子易傳。只不過,證據顯示,漢代的「孔子易傳」,一開始似乎是一同放到廣大的「易經」內容裡,並沒有分篇而言的情況。就算有分篇,可能也沒自己的篇名,因此漢代初期未見以各別的篇名在引述的。
漢代所引「易曰」內容廣泛,包含很多今本十翼的內容,當然也包含了今本《繫辭傳》。然而,所引文字也經常不見於今本經傳。可見當時「孔子易傳」的範圍和內容,和現今的十翼顯然並不完全一樣。所以,將十翼等同於當時的孔子易傳,只是用後來的觀念去比附而已。
詳論可再參考〈繫辭傳探源1:繫辭傳篇名和十翼怎麼來的?〉。
例如京房《京氏易傳》井卦引《易》云:「往來井井,見功也。改邑不改井,德不可渝也。」就文風來看,有點像是《彖傳》,但今本《彖傳》作:「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文義差別非常大。可見此語另有所出。
許慎《說文》目部:「相,从目从木。《易》曰:地可觀者,莫可觀於木。」井部:「㓝,罰辠也,从井从刀。《易》曰:井,法也。」這些都是今本經傳所沒有的。
《論衡》引《易》曰:「雲從龍,風從虎。」見於今本乾《文言傳》,但緊接著又引述說:「虎嘯谷風至,龍興景雲起。」這段就不見於今本易傳了。
《史記.太史公自序》所引「失之豪釐,差以千里」在其他漢代文獻也經常可見。例如《大戴禮記.保傅》:「《易》曰:『正其本,萬物理;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故君子慎始也。」另外在《新書》、《說苑》,《漢書》也都可見引用為「易曰」。可見這段話在漢代是相當流行的,而且名正言順的出自「易經」,可是卻未見於今本十翼。先儒或以為這是古《繫辭傳》內文,實在言過其實了。
這些「易曰」文字,究竟在漢代時屬於那一傳,或者分不分篇,對漢代儒生來說,可能並不重要,總之都是「易」。也就是說,他們認為這些都屬於夫子聖人之言,是「易經」的文字,這才是比較重要的。
漢初《繫辭》只有內容,沒有篇名
馬王堆帛書約抄寫於漢文帝時期,與《周易》相關的古籍,有《周易》,以及六部易傳。除了《繫辭傳》外還有前所未見的「逸傳」五部:《二三子問》、《衷》、《要》、《繆和》、《昭力》。
似乎,在漢文帝時的帛書《繫辭傳》已是獨立成篇了。但要注意的是,這篇出土的《繫辭傳》並沒有自己的篇名,所以離真正的獨立,可能還差臨門一腳。
帛書《繫辭傳》的得名,其實是因為它的內容和今本《繫辭傳》相近,可視為同一本書的不同版本。從帛書易傳的編排方式來看,《繫辭》像是「易經」中獨立的一部但又不像。說它是獨立的,畢竟還是可透過編排清楚看出它自成一篇;說不像,是因它不具自己的篇名。本文取自易學網
帛書《繫辭》也不分上下,被編排在《二三子》之後。值得注意的是,其餘四篇易傳都是有篇名的,只有編排在《周易》卦爻辭之後的《二三子》和《繫辭》是沒有篇名的,這種安排似乎是有意為之。取自易學網
如前文所述,「十翼」之名不但未見於《史記》、《漢書》,而且就《漢書》所羅列出的篇名,也湊不足十翼。當中缺了《雜卦》與《說卦》。而《史記》「序彖繫象,說卦文言」這段話只能看出孔子與後來易傳的可能關係,無法作為孔子寫作十翼的證據。「繫」字不會是「繫辭傳」,司馬遷的時代,並沒有一本書名叫《繫辭傳》的。後來出現的《繫辭》篇名像是對於《史記》的誤解或附會而產生的,到班固撰寫《漢書》之前才發展出來。因此,也不能天真的以為當時帛書那本易傳和現代一樣,《繫辭》是它的名字。
到了《漢書》的撰寫年代,似乎故事已經發展到能具體指出孔子所寫易傳的個別篇名,而有〈藝文志〉所載:「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為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但仍湊不到十翼。文取自易學網
從《漢書》開始明確記載《繫辭》可推理,《繫辭》大略在西漢中末期才從廣大的「易經」中獨立出來,才有班固在《漢書》中的《繫辭》篇名。而這個改變或可從今本《京氏易傳》看出端倪。
《京氏易傳》引述「繫云」
《京氏易傳》中引「易曰」或「易云」約有七十次左右,數量算是很多。這些引「易」的文字裡,以今本《周易》及十翼來比對,以卦爻辭佔多數,其次是《彖傳》、《大象》、《小象》,《文言》,另還有少數的《說卦》。
像「師者眾也」、「蠱者事也」、「萃者聚也」、「泰者通也」,很像是今本《序卦傳》文字,只不過,這都只是簡要地在解釋卦名,未見《序卦》中最重要的次序描繪,因此也很難就此論斷這就是與今本《序卦傳》是同樣的一本易傳。
「鼎取新」見於今本《雜卦傳》,但從單一而簡短的卦義解釋也無法斷定這就是出自當時一本名為《雜卦傳》的易傳。
井卦引《易》曰:「井者德之基。」這是唯一一次疑似出現今本《繫辭傳》的易「曰」文字。但其實今本《繫辭》是作「履德之基也」,「井德之地也」。帛書則出現在《衷》,作「履也者德之基也」、「丼者德之地也」,因此可確定這應該不是與今本《繫辭》對應的易傳。而且,緊接著引用的:「往來井井,見功也。改邑不改井,德不可渝也。」完全不見於今本十翼。從文風來看,較接近今本《彖傳》,可是井卦《彖傳》完全不是這麼寫。
就其他漢人引「易曰」文字來看,出現今本《繫辭傳》文字的頻率是相當高的,京房所引「易曰」卻是不見《繫辭》文字,很不尋常。這是因為,京房顯然獨立看待《繫辭》,而引作「繫云」、「係云」,或「易繫云」,總計有五次:
- 《繫》云:「能消息者,必專者敗。」(遯卦)
- 《易繫》云:「帝出乎震。」(震卦)
- 《易繫》云:「吉凶悔吝生乎動。」(升卦)
- 《繫》云:「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大過卦)
- 《係》云:「一陰一陽之謂道。」(豐卦)
才五次的引述裡,就有兩次不見於今本《繫辭傳》,可見當時京房所見《繫辭》內容,與今本相去甚遠。其中「能消息者,必專者敗」,見於今本易緯《乾鑿度》,但文字略有不同,作「能消者息,必專者敗」。而「帝出乎震」見於今本《說卦》。由此來看,所引「戰于乾」的「易云」文字,雖然可見於今本《說卦》文字,但當時很可能與《繫辭》或其他傳放一起的,換句話說,可能當時真的如〈藝文志〉所條列的,就是沒有《說卦傳》。因「戰于乾」和「帝出乎震」在今本《說卦傳》的同一章,只是今本作「戰乎乾」。本文取自易學網
再比對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易傳:雖然帛書中沒有今本《說卦》,但《說卦》前三章可見於帛書《要》篇,而開頭兩章文字文風其實很像《繫辭》。再看今本《繫辭》,雖然可見於帛書,但帛書缺今本《繫上》的〈大衍章〉,今本《繫下》中間也缺了很多段落,這些缺失的段落皆散見於帛書《要》以及《易之義》(或名《衷》)。可見今本《說卦》的文字,在漢代時是與部分今本《繫辭》文字混合存在於其他易傳裡的。
無論如何,京房在他的《易傳》裡,《繫辭》是獨立引述的。只不過,他所引述的這部《繫辭》內容顯然與今本不完全一樣。
另一值得注意的是,京房引《繫辭》的次數,顯然少得不成比例:不論就今本《繫辭傳》規模大小,還有漢代引「易曰」出現今本《繫辭》的頻率來比對,都是不成比例的偏低。這不得不讓人懷疑,京房所說的這本《繫辭》,恐怕規模遠非今本的這麼大。
最後,他將「繫辭」簡稱為「繫」頗為奇怪,因此何澤恆在他的文章裡也對此提出質疑。他認為,這很可能是因為京房誤解了〈孔子世家〉「序彖繫象」,將「繫」字錯解為「繫辭」之簡稱而因循此稱呼法。本文取自易學網
誰加「傳」字?
《繫辭》獨立成篇之後,接著是「傳」字的加入。
《漢書》談的孔子易傳,只提篇名,並未加傳字:「孔氏為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可能是因為在漢人想法裡,那是「經」,怎可稱「傳」?
在後來的《周易》書籍裡,也是如此。例如,王韓(王弼與韓康伯)註本的篇名並無「傳」字,根據唐朝陸德明《經典釋文》:「王肅本作《繫辭上傳》,訖於《雜卦》,皆有傳字。」今本十翼篇名有「傳」字似乎是從王肅本留傳下來的。
陸德明《周易音義》和孔穎達《正義》皆依王韓而未加「傳」字,但至宋朝朱熹《本義》則依王肅本加「傳」字。先儒多支持朱熹,如王應麟《困學紀聞》以《漢書.儒林傳》說孔子讀易「為之傳」而認為:「王肅本是也。」惠棟《本義辯證》引李心傳:「晁氏呂氏皆從古,晦庵用之。」換句話說,惠棟認為加「傳」字才是古義。
雖然王肅比王韓的年代較早,但實則王韓才是更古的做法。甚至,在李鼎怍的《周易集解》裡,《繫辭》只有卷次,連篇名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