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和杰序
《四庫全書總目.易類》的序言這麼說:
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說,而好異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說愈繁。
兩百多年之後的今天,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不減反增。
由於易道廣大又無所不包,各種方技與學術往往援引《易經》以建立自己的學說。正因《易經》地位崇高,攀附者眾,一些「好異者」又反過來將旁枝的學說帶進易學,喧賓奪主,替代了《易經》原有的內容,使易學變得繁雜而「不經」。結果是經常有人把方技秘術當《易經》在說,讓很多想學《易經》的人走錯路。甚至我也見過很多人因為走入邪術小道而深陷精神錯亂之苦,「絜靜精微」之道碰都沒碰到就身受重傷,完全應驗孔子說的「其失也賊」。
大道甚夷
《老子》說:「大道甚夷,而人好徑。」大馬路如此平坦坦蕩,眾人卻愛走小路。《易經》既然是「群經之首,百家之源」,如此「大道」必定是「光明正大」而平易近人的。習易者會誤入歧途,常因喜好捷徑而走小路,追求玄奇高妙,迷信不傳絕學所致。
奉元在經典教育一直不遺餘力,所開設的相關課程,提供習易者坦蕩的康莊大道,《毓老師講易經》系列書籍的出版,更具有標竿意義。奉元之外,「光明正大」的學習路徑也很多,習易者只要不存怪異想法,很容易就可找到正確的《易經》老師或讀本。然而,不論習易者或易學研究者,若想進一步提升自己的易學素養,開啟更多的智慧與打通經學的思路,那麼就需要一套能夠撐得起「群經之首,百家之源」這個大框架的思維,這就非《毓老師講易經》莫屬了。
作易者,其有憂患乎
毓老師為滿清皇室出身,不但博通經史與諸子,其大起大落的人生,歷經凡人所無的個人、家國,與時代「憂患」,真可謂具「作易者」之心的仁者。可惜的是,哲人日已遠。可幸的是,奉元書院一直致力於延續毓老精神,推廣夏學奧質的同時,也保存其生前講學內容,並整理成書。
其中《毓老師講易經》系列是由林世奇老師以毓老師生前講課的錄音檔整理而成,本書已是第三卷,其文字完整保留毓老師的講課原貌,連說話的語氣,口音,都詳實記錄,讀來彷彿能聽到傳說中,那鏗鏘有力的講課聲。甚至毓老師偶有口誤,也原音重現,不做任何的塗脂抹粉。雖是文字記錄,但讓人感覺非常真實而生動。
雖然毓老師講課內容都是大白話,用以印證經義的例證,很多是日常生活的經驗,或當年的時事,不難理解。但有時不免夾雜方言,或者所引經典實在有難度。再加上毓老師學術規模宏大,一般人對毓老師學術思想不夠熟悉,或缺乏宏觀認識,也難以融會貫通。
另一個問題是,當年要上毓老師的《易經》課,基本要求是要聽過四書,甚至有些學生還被要求必須上過《春秋》或《尚書》。換句話說,這些基本的經學素養可能會是聽懂毓老師《易經》課程的很大門檻。至少,如果缺乏這些素養,要完全理解,真的有困難。
關於這些可能的閱讀障礙,要感謝林世奇老師的補注,有效而不厭其煩地為讀者一一解決:閱讀時所需要的易學基礎知識,經學觀念,相關經典的解說,以及毓老師在其他場合所講過的相關論述,都補充得相當完整。
此書的排版也相當用心,可清楚區分不同段落的屬性,層次分明,一目了然。同時,每段卦爻辭都附有毓老師所用或所重的註本內容,方便讀者參照:包括朱子《本義》、來氏《集註》,以及船山《大象解》。補注中也會適時加入其他註本,如《程傳》,《誠齋易傳》等。大致而言,一般讀者只要用心慢讀,應該都能進入狀況,感受到毓老師講學那種舉重若輕的博大精深。
智慧之海
記得十幾年前初識來自奉元的朋友,他們說毓老師以《易經》為「智海」。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就把我給敲醒,解決了長久的一個疑惑。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幾千年來,《易經》可以啟發這麼多的聖賢與偉人,為華夏文化提供源源不絕的創新動力?承載了三千多年的文化演進?這就是解答了。
關於「智海」之說的詳細講課內容,可參考《毓老師講易經》卷一,開宗明義就是講這個問題。毓老師只用平實而簡單的生活語言,就把《易經》這部書講得如此透徹,為《易經》做了最精準的定位,明確告訴我們:學《易經》就是要得智慧。習易者只要了解這一點,絕對不會迷失方向。
卷一裡毓老師接著談到了《易經》的「時中」。一般人很容易用一般語義的「中庸」理解《易經》「中」的概念,以為無非是處世圓融恰當,而不走極端。讀了毓老師的說法,才深切了解這個「時」字的真義與重要,也重新認識了讀了幾十年的《中庸》,以及《中庸》與《易經》,還有孔子聖人人格,以及和我的人生修養與實踐有何關聯。這就好像是武俠小說中傳說的「打通任督二脈」。
大學之路,幾微之義
《易經》有很多種不同的讀法,也各有妙趣。《繫辭》說:「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單從「聖人之道」的觀點來看,就有這四個面向。《四庫提要》還提出「兩派六宗」之說,這是從易學發展的流派與風格來看。如若再從「百姓日用」的觀點來看,易學面向會更加多元。
姑且借用一下《易經》「陽大陰小」的觀念,或許可粗分為「大學」與「小學」兩種面向。此「大學」並不是四書中的那部《大學》,而是相對於「小學」的「大學」。
清代的考據之風,以至當代考古發現,以及甲金簡帛古文字的研究,大致可列為小學,從細微末節處的文字、文本考證,來釐清《易經》經文的基本文義。這也是當代易學極度迷人而全新的一個領域。另一種小學,可能稱它「小術」比較恰當:關於占筮以及解卦技術的鑽研,也就是屬於數術方面的議題。大學則是從大處著眼,直取其大義而推至德義之教與經世致用。
大致而言,考據方面的小學有「後來居上」的優勢,因為這屬於瑣碎知識層面的問題。由於新的考古發現可讓後來的人見到前人所未見的資料,所以,當代易學家很容易就能夠用清華簡、帛書……等易學的新發現來指出上一代頂尖古文字學家,如于省吾,諸多文字考證的錯誤。但大學就不是這樣了,因為這是屬智慧層面的事。從孔子將《易經》這本卜筮之書提升為德義之教之後,當中的天道人事智慧可謂歷久彌新,與時俱進,而這也是毓老師講《易經》的易學核心,與精彩之處。
大學與小學之間並不是對立而相衝突的,反而是相輔相成的。毓老師講《易經》雖偏重大學,必要時也會處理個別文字的訓詁與讀音問題。至於卜筮之用,聽說毓老師是深藏而不露。毓老師講學重活用,但不是功利主義的實用,也不是坊間常講的卜筮之用,而是孔子所建構的內聖外王之用。如前所言,毓老師講的《易經》彙通經史諸子,是一個能夠撐起華夏學術與儒家實踐哲學的大框架,因此絕不能用小學小術來看待。
個人的閱讀心得是,從這個大處上去用心,經常能夠在關鍵之處受醍醐灌頂之益,打開個人理解與活用經典的智慧。例如,師卦可說是研究兵法必讀的一卦,《日講易經解義》如此評論:「後世言兵之書,總不出此。而其義光明正大,非後世權謀可比。」無論古今,戰爭及如何用兵是一個大議題。讀好師卦,也有助於理解古經典中的相關文字。若用於個人處世,像工作上可能遇到的各種競爭情境,師卦的義理也很適用。
毓老師是真正歷經戰亂的人,談的師卦義理有如在述說自己的生命故事,自是對戰爭有很深的洞見。該卦也有很多的重要觀念,毓老師的講法讓我倍感深刻。譬如《彖傳》解釋「師貞」為「眾正」,先儒註解多未詳說,或輕輕帶過,似乎「眾正」兩字語義已經不言自明。毓老師則以民國初年的「軍閥」和「匪閥」,以及徵兵制為實例,還有一些歷史故事,闡發「眾正」即「兵眾皆正」的涵義,師卦義理變得格外具體與生動。
毓老師並強調「丈人吉」的「丈人」並不是單指年紀,還要看德行。因此「丈人吉」自然就「眾正」。此說真是一針見血,也是閱讀師卦的重要提點。事實上,很多註解都會不小心落入這個思維陷阱,或者解說不夠清楚:如王弼解釋「丈人」說是「嚴莊之稱」,朱熹說是「長老之稱」。唯程頤註解和毓老師相互呼應:「所謂丈人不必素居崇貴,但其才謀德業,眾所畏服則是也。」
再如,小畜卦《大象傳》「懿文德」一句,先儒註解多只以卦名「小」字在發揮,如程子說「文德方之道義為小」,朱子說是「懿文德,言未能厚積而遠施也」。《日講易經解義》說是「威儀文辭之美」,「德之發見於外者」。歷代註解讀來總覺隔靴搔癢。毓老師則是比先儒更進一步,往「隱顯」的「隱」說去:
道在親身實行之中表現出來,就是「道德」,就是行為得於道,與道相合。表現在威儀文辭中,還沒有實行出來的,叫做「文德」。「文德」和「道德」之分,就在「行」和「未行」。在「小畜」的時候,只有拼命培養文德的功夫,所以孔子說:「邦有道則顯,邦無道則隱」。顯者,就是實踐道德。隱者,就是隱之於民,就是文德。
這樣往前推一小步,不但疏通了先儒註解沒講清楚的地方,也讓整個小畜卦義更加明確,乾初九的「潛龍勿用」,《文言》「龍德而隱者」的義理也一同打通。(按:《易經》以陽為大為顯,陰為小為隱。)
這其中的關鍵,可能在程頤於大畜卦中談到的,「畜」除了「止畜」義,當另有「蘊畜」義。先儒鮮少以「蘊畜」義來註解小畜,而毓老師這麼一說,也將小畜這個被遺忘的概念給補足,義理也變得更清晰。以下「蘊畜」義講得更清楚:
大家都很容易忽略「小」的工夫,如果懂得「小畜」,就能夠「不以善小而不為」,雖小亦畜,這就是小畜。
諸如此類的例證不勝枚舉。只要用心慢讀,細細咀嚼毓老師的講述,當可品味出那「幾微」之處,讓人重新理解《易經》的一字一句,在關鍵之處突破讀經的瓶頸。
郭和杰(易學網創辦人暨站長)
於二○二五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