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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例說明:依據《周禮》記載,太卜職掌三易之法:連山、歸藏、周易。這是三種占筮方法,並不是指三本書,因此不可加書名號。本文中加書名號者,如《周易》,指的是《周易》這本書。未加書名號者,指的是與《周易》這本書相對應的「周易」這套占筮法。文章中的摘要圖由Google NotebookLM所製作,有些結論有點過激或略微偏離本文論述,讀者當詳讀文章文字內容,摘要圖只是協助快速掌握文章重點之用。
不存在的歸藏易
研究周易還有一些新出土資料,如清華簡《筮法》,數字卦,還有占筮相關的出土文獻,經常會討論到歸藏易。但學界對於歸藏易的認知與闡釋有時卻有過於浮誇的情況。
依個人的觀察,目前學界對於「歸藏」的闡釋,有時候頗有超越江湖術士之勢,幾乎已到「只要有心,處處是歸藏」的地步,只要看到與自己認識的周易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就稱說是歸藏。類似「這不像是周易,所以是歸藏」這樣的神邏輯。
其中最特別的是「王家台秦簡」裡有一套一開始就被整理者認定為《歸藏》的竹簡,雖然這顯然就不是傳說中的殷易《歸藏》,但還是前仆後繼有學者認定此書就是《歸藏》。詳論可參考〈歸藏易探索2 --輯逸本《歸藏》與王家台秦簡〉這篇文章。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新出土資料,如簡單一個卦名與今本《周易》不同,就會被誇大為那是《歸藏》。或者既有的經典,如《左傳》的筮例,也經常有學者在某一個環節自己沒看清楚,或者是看不懂,也不小心求證,多聞闕疑,反而就用起「這不像是周易,所以是歸藏」的邏輯,過度詮釋為歸藏易。
在這方面持論客觀而看事清楚的學者還是居多的,這裡所要談的,主要是那一些過度吹噓的論點。
較誇大一些的,有學者一副讀過學過《歸藏》的樣子,論文讀下來,活靈活現,好像已經完全一手掌握了《歸藏》一書的所有內容還有確切的方法學,只差沒能在你面前幫你起個歸藏卦,然後為你論大運,開示人生方向。本文取自易學網
但事實上目前為止,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確定的歸藏易的存在!包括《歸藏》這本書,這個占筮方法,全都沒有!有的只是《周禮》提到太卜掌管了這種占筮法,所謂的「三易之法」。詳論可參考〈歸藏易探索1 --殷商之易或黃帝之易〉。
本文則要探討易學上常見的一個說法:歸藏易以七八為占這件事。
亂配八字
談到歸藏易,很多學者會引用杜預《左傳》襄公九年穆姜薨於東宮的「艮之八」注解:
《周禮》:「大卜掌三易。」然則雜用連山、歸藏、周易。二易皆以七八為占,故言遇艮之八。
杜預主要的立論點大概是說《周易》是以變爻九六為占,《歸藏》易是以不變爻七八為占。
問題在於,究竟有沒有七八為占這種事?答案是沒有。從《左傳》全文來看,「遇八」只是卦象的表達法,與占法無關。
其實,孔穎達疏對杜預說法早就提出質疑:
孔安國云:「夏、殷、周卜筮各異,三法並卜,從二人之言。」是言筮用三易之事也。大卜,周官,而職掌三易。然則周世之卜,雜用連山、歸藏、周易也。周易之爻,唯有九六。此筮乃言遇艮之八,二易皆以七八為占。故此筮遇八,謂艮之第二爻不變者,是八也。揲蓍求爻,《繫辭》有法。其揲所得,有七八九六。說者謂七為少陽,八為少陰,其爻不變也。九為老陽,六為老陰,其爻皆變也。周易以變為占,占九六之爻,傳之諸筮,皆是占變爻也。其連山、歸藏以不變為占,占七八之爻。二易並亡,不知實然以否。世有歸藏易者,偽妄之書,非殷易也。假令二易俱占七八,亦不知此筮為用連山,為用歸藏。所云「遇艮之八」,不知意何所道。以為先代之易,其言亦無所據,賈、鄭先儒相傳云耳。先儒為此意者,此言「遇艮之八」,下文穆姜云「是於《周易》」;《晉語》公子重耳筮得「貞屯悔豫皆八」,其下司空季子云「是在《周易》」,並於遇八之下,別言「周易」,知此遇八,非《周易》也。本文取自易學網
孔穎達的質疑算是相當有理,雖然他也認為,「遇八」不是周易占法,但並沒有說那就是歸藏。他也明白說,歸藏早就失傳了,什麼是歸藏,根本就無從得知。雖然有所謂的《歸藏》易一書傳世,但那是偽妄之書,根本就不是殷易。
但孔穎達也犯了一個錯,他同樣認為這卦用的不是周易。他所持的理由有點瞎,連同這一卦,他舉了三個用「八」字來表達卦象的卦例,因為占解者最後都引用了「周易」,這原本就是使用周易占法的證據,《左傳》中很多占筮故事都會這麼引用《周易》,但孔穎達卻受杜預此注的誤導,硬說成是「別言周易」,所以可證這不是周易占法。意思是說,之所以在後面才提到「周易」,是因為前面談的全部不是「周易」。這有點在鑽古文的「巧門」,雖說硬要如此曲解好像也可以,但習易者更應該從總體文字脈絡,還有易學的占筮原理來看。
事實上這個故事從頭到尾用的都是周易:只要好好研讀《左傳》原文,並忠於原文,然後把《周易》經文拿出來對照,就知道這百分之百就是周易,不是什麼歸藏或連山,或其他的占筮法。甚至乾卦《文言傳》中有名的「四德」說,也就是把「元亨利貞」作為四德來解釋,最早的資料就是出自這一個故事。本文取自易學網
除了「艮之八」,春秋占例中還有「泰之八」、「貞屯悔豫,皆八也」共三個卦例,就其解卦內容來看,都可確定本於《周易》經文和義理,這三個以「八」來表達卦象的卦例都有這樣的共同特徵:所謂的「多變爻」(更精確的來說出現了多個占數,也就是一卦得到多個六和九)、不以爻來占解而是以卦辭或卦義。
艮之八(艮之隨)用之卦隨卦來占解,泰之八則用泰卦,「貞屯悔豫皆八」則同時用了屯卦與豫卦。除了使用到卦辭卦義,像泰之八及貞屯悔豫都還用到了二體的八卦卦象。這些都是非常經典的《周易》占法。只是先儒似乎都有先入為主觀念,而無視於史官的占解。
遇八皆不利,得七為吉?
經常有學者還引用這三個卦例建立起歸藏易的不變爻占法理論,而且還認為「八」這個數就是凶象,並以以上三例為鐵證。
這同樣是源於杜預。杜預註解「艮之隨」說:
史疑占易遇八為不利,故更以《周易》占變爻得隨卦而論之。
但杜預的說法根本是無稽之談,當中錯誤雖然不證而明,但千百年來卻少有懷疑者。現在則可利用出土數字卦的資料來證明其誤謬。
例如,清華簡《筮法》用的是四、五、六、七、八、九,共六個數字,不但和《周易》六、七、八、九完全不同,其數字的變化法則更是大異其趣。事實上,出土的數字卦所用以表達卦象的數字有:一、四、五、六、七、八、九,總共有七個數字。這裡要注意的是,顯然「一」這個數很可能是替代其他數,像後來周易系統中顯然替代的是「七」這個數,並演變為現今代表「陽」的符號。若考慮到這一點,那麼所用的就是清華簡的那六個數字。關於清華簡《筮法》卦象中的數字變化法則可參考〈清華簡《筮法》數字卦解密〉一文。
由此看來,上古的占筮法,並非全都如《周易》一樣只用到了六七八九四個筮數。連山、歸藏的內容是什麼?使用了什麼筮數?他的卦象怎麼畫?數字有怎樣的變化規則?有沒有卦爻辭?……這些全都無任何資料可稽核。杜預之說,只是在周易的框架裡,虛構出一套不存在的占法,雖名為歸藏,但其本質卻是「不是周易的周易」。孔穎達評說「二易並亡,不知實然以否」、「以為先代之易,其言亦無所據,賈、鄭先儒相傳云耳」,可謂一針見血。本文取自易學網
杜預對《左傳》註解的權威不用贅言,但顯然他在易學方面的素養是有所不足的。
其他與易學相關註解的錯誤,如:成公十六年,晉侯問救鄭遇復,對於史官的占解他說那是「卜者辭」。明明《左傳》已寫明「公筮之」,還說「遇復」,這用的都是「筮」,只是所言與現今的《周易》經文不像,就硬說那是用到卜辭。雖說大概從漢代,甚至在戰國末期,卜與筮的觀念開始混亂,卜、筮不分,但杜預註《左傳》還是分得很清楚的。或者,他既要註解《左傳》,就必須分清楚卜與筮的不同。不管他有沒有分清兩者,這樣的註解都不對。
再如:僖公十五年秦穆公問伐晉,遇蠱卦,對於卜徒父的占卦,他說:「卜人而用筮,不能通三易之占,故據其所見雜占而言之。」意思是說,卜徒父是卜官,專業是龜卜,不熟悉三易的筮法,所以就據自己所見雜亂地占解。孔穎達以長篇的論證支持杜預看法,還說:「云『涉河,侯車敗』,又云『千乘三去,獲其雄狐』,了無《周易》片意。」
依杜預的說法,同理可推論,史官專業在史,不能通占筮。但左國十六個占筮故事中,占卦解卦最多的就是史官,共有七次,甚至若把辛廖和董因也算進去,高達九次。因辛、董兩氏在晉國可是史官世家,兩人很可能都是史官。更別說晉國史官蔡墨對《周易》的精熟程度了,雖然古書中沒有他的占筮例,但他經常信手捻來就是《周易》經文或易理。關於蔡墨的事績可參考〈春秋時代的史墨們:孔子之前周易的轉化〉。
其次則是卜官,共占解四次,其他三例為:卜楚丘之父問成季之生遇大有之乾。穆子之生,莊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之謙,以示卜楚丘。晉文公救襄王,使卜偃卜之。
更何況《周禮》講太卜:「掌三易之灋,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已清楚說明,三易之法,即筮法,絕對是卜官的專業。
回到左國文本
回到春秋占筮例本身來看,像穆姜的艮之八,不但用的是周易,而且其實是被解讀為吉卦,並不是凶卦。
史官以「隨即出」(隨卦就是會被放出來)解釋這一卦,而且從穆姜與史官的對話推論,很可能就是以「元亨利貞無咎」來占解的,無咎就是沒有罪咎,因此可以被解釋為無罪釋放。穆姜之所以自解為凶,是因為她自認為自己不具有隨卦談到的元亨利貞四種美德。明明這一卦斷用的是周易,而且占斷為吉,然後就被亂說成凶。然後全文從頭到尾講兩人對話都在談《周易》,邏輯簡單清楚,怎麼在學者筆下就變成千古無人能解的疑案,而且還用一個莫須有的歸藏易。本文取自易學網
而重耳泰之八卦例解讀為:「天地配亨,小往大來。今及之矣,何不濟之有?且以辰出而以參入,皆晉祥也,而天之大紀也。濟且秉成,必霸諸侯。子孫賴之,君無懼矣。」「小往大來」是泰卦卦辭,「天地配亨」則是卦義,和《彖傳》的解釋很像,與晉筮成公之歸這個占筮例中將乾之否解釋為「配而不終」更是遙相呼應。顯然,「泰之八」這個卦是大吉而得國之卦,但又被學者瞎掰成凶卦。
至於「貞屯悔豫皆八」卦例雖然筮史說不吉,但缺乏內容,無從判斷。但從諸多史官占解的例子來看,這通常會是他們的政治立場或政治選擇在作祟,像孔成子立衛靈公這個故事裡,史朝的占解就充滿政治味。再如,崔武子娶棠姜遇困之大過這種易經小白都看得懂大凶之卦,還「史皆曰吉」,怎麼一回事?史官對人事的油滑。簡言之,史官解卦不能純從技術面來看,還有很多人性面。但若仔細解讀司空季子的詳細占解,顯然這對於重耳的問題來說,顯然是得國的大吉之卦:「是在周易,皆利建侯」,「居樂、出威之謂也。是二者,得國之卦也」。認識「周易」兩個字吧!這那裡有歸藏?那裡有以八為凶了?事實上,在春秋占筮例中,有很多相關問題都得到了屯卦,顯然屯卦就是得國立君之卦,如孔成子立衛靈公,以及畢萬仕於晉。
最後,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對於古籍,我們當以謙卑的態度來面對,多聞闕疑。既然連山與歸藏的內容無可考,那麼當保持它的空白,而不是隨意以虛構的東西來填補它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