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亞民著《歸藏研究》】讀後感
我非常推薦這本書，這算是當今要了解歸藏易的絕佳讀本：整理了很完整的學界相關研究成果，有很充足的歸藏相關材料。對《歸藏》卦名還有《易經》卦名由來的考證，秦簡易占內容的校釋，都相當精彩而具啟發性。
此書還能讓讀者掌握到當代因為考古發現而有的一些新的易學議題，這些議題多數屬於最基礎的研究領域，因此也是習易者深入易學問題的很好讀本。
但此書犯了一個錯誤，也是讀者應當注意的：作者武斷地將王家台秦簡易占定名為《周禮》「三易」的《歸藏》。事實上，此書的書名《歸藏研究》，也是以此結論為立基點，書名中的「歸藏」具體來說，其實指的就是王家台秦簡易占。
《歸藏研究》一書，似乎想要透過綜合性的議題探討，為這些年來學界的歸藏研究做一個總結。
嚴格來說，這本書研究的核心議題是王家台秦簡易占，不能說是「歸藏研究」。之所以名為《歸藏研究》，是因為作者將王家台秦簡易占判定為《歸藏》：《周禮》「三易」中的「歸藏」。
當代由於有許多和《易經》有關的科學考古發現，也讓許多傳統易學問題有了新的研究資料與觀點。其中關於《周禮》記載的「三易之法」：連山、歸藏，與周易議題，更因為王家台秦簡的出土，格外引起易學界的興趣。
王家台秦簡出土竹簡中有一部所謂的「易占」類，由於和清朝的輯佚本《歸藏》似乎是同一本書，因此包括整理該竹簡的王明欽在內的許多學者，就宣告輯本《歸藏》不是偽書，並且直接以《歸藏》來稱呼王家台秦簡的易占內容。但這個判斷有著極大的爭議，並非所有的學者都認同這樣的看法。我自己則完全持否定看法。
參考文章 ›› 歸藏易探索2 --輯佚本《歸藏》與王家台秦簡
關於《歸藏研究》全書內容，可參考他的目錄。 ↓
《歸藏》是殷易嗎？
此書一開始先是釐清《歸藏》與殷易的區別，並斷定《歸藏》並不是殷易。
這個論點算是推翻了傳統的主流說法。關於傳統的看法可參考孔穎達易學八論的〈論三代易名〉。
當代易學研究裡，持此看法的不乏其人。例如，朱興國〈王家台秦墓竹簡《歸藏》全解〉也這麼說。但要注意的是，朱興國所說的《歸藏》不是殷易，證明路徑是直接以王家台秦簡易占為《歸藏》，再就這本他認為的《歸藏》來論證這本書不是殷易。所以，精確來說，朱興國的論證結果應該說「王家台秦簡易占內容不是殷易」才正確。
而辛亞民的論證則是從考古資料的實證探討什麼才是殷易，再進一步去比較古文獻中的相關記載，是從最源頭上去考證。因此要比朱興國的判斷更加精準，其研究結果精確來說，是指：《周禮》三易之法中的「歸藏」並不是殷易。我也很認同他的考證結果。本文取自易學網
另外我要補充的觀點是：三易之法既然全都在周官太卜職掌之下，那麼應該全都屬於廣義的「周易」，全都是周官所用的易法，也就是占筮法。周官太卜所管的占筮法或許會有部分傳承自殷商，但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此外，一般研究經常忽略一件事：《周禮》清楚記載說這是「三易之法」，是三種方法，並不是三本書。你當然可以想像說三種方法都有對應的書，就像周易之法有傳世的《周易》這本書，那麼連山之法、歸藏之法，也理當有對應的《連山》與《歸藏》書。你當然可以這樣想像，但不可以直接當作事實來論述，甚至把三易之法誤會為三易之書。
王家台秦簡可證《歸藏》為真？
緊接著，作者主要在討論以下三者的關係：「殷易」《歸藏》，清朝輯佚的《歸藏》，以及王家台秦簡《歸藏》（精確來說是易占內容）。
書中並整理了各方學者的重要觀點，最後在下一章做出的結論是：由於王家台秦簡的出土，證明了《歸藏》並非偽書，而且就是《周禮》「三易」的那個《歸藏》易。但要注意的是，如一開始所說的，辛亞民並不認為《歸藏》是殷易。
從殷易的探討，到這段比較研究，只能算是此書主題的鋪陳。在證明了王家台秦簡就是《周禮》記載的《歸藏》，以及《歸藏》為真之後，緊接著就是深入探討這本所謂的《歸藏》易內容了。
卦名由來
第三章是王家台秦簡易占的文字內容與介紹，算是極為基礎而必讀的東西，在此不詳說。
但第四章的卦名研究相當具有啟發性，是非常值得一讀的篇章。
只可惜，作者比較專注於八卦卦名的探索，並未全面性而系統地研究王家台秦簡易占以及傳世輯佚本《歸藏》的六十四卦卦名。
比較有爭議的是，作者深信，卦名都是從卦爻辭取一或二字而來的，他把這個理念貫徹到所有的卦名研究裡，並作為定論。然而，這應該只是個可能，並無法成為定論。
他還進一步斷定：單卦（他稱為經卦）的八卦卦名，是從重卦而來。
由於王家台秦簡《歸藏》有許多卦名和今本《周易》不同，因此也提供相當多額外的證據材料。例如，今本豫卦為何《歸藏》名「介」？因六二有「介于石」；大有卦名「右」，因上九有「自天祐之」，「祐」通「右」。震卦又稱來，因卦爻辭有「震來虩虩」……。
以上所舉各卦還算是有些道理的，至於有些卦的論證，顯然過於穿鑿附會。例如，大畜卦和小畜卦，他除了為「大」、「小」卦提出自己的一套理論，還將兩卦共有的「輿」字（小畜九三「輿說輻」，大畜九二「輿說輹」）作為卦名，硬是將兩卦考證成「大輿」卦和「小輿」卦。坤卦考證為「黃」卦。文中有很多諸如此類過於牽強的論證。
👉 卦名由來議題可再參考這篇文章：〈易經的標點符號問題3：卦名怎麼來的？與卦辭的分際？〉
大致來看，在這個議題上，辛亞民所舉的主要例證，你要反過來說是先有卦名再有卦爻辭其實也是可以的。我們以震卦為例。
今本《周易》卦名作「震」，歸藏作「釐」，清華簡有三個版本，其中「徠」原文作上來下止。釐與徠都可與來互通，顯示出其古卦名與「來」的關係。以下是《周易》純卦震的卦爻辭：
震卦
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
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
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六三，震蘇蘇，震行无眚。
九四，震遂泥。
六五，震往來厲，億无喪，有事。
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无咎。婚媾有言。
作者因為深信卦名是卦辭而來的，所以他就朝這個方向去詮釋，認為震卦或來卦這樣的卦名，都是出自震卦卦爻辭。而表面看來也似乎非常合理。
但如果再深入問：卦爻辭怎麼來的？不可能是自始就有，更合理的說法是卦象，可能是太卜筮史觀象造辭而來。這時可能有某些常用的卦象早已成為卦名在用，而且卦名原本也就可當作卦象，所以你如果如此相信，那麼這段證據你可以這麼解釋：最早有震卦或來卦的八卦卦名，而這卦名可能從卦象而來，可能就是最常被用到的卦象，然後在重卦震卦裡依此卦象造出了這些都具有震字或來字的卦爻辭。本文取自易學網
這個和辛亞民完全相反的主張，也是很合理的，甚至我認為更加合理。但同樣的，也只是一種可能，不能當定論。要當定論還要有其他更多的實證。
所以，像這類的證據，都要先有其他更強大的理由來確定卦名與卦爻辭之間的先後關係，才能決定要往那一個方向去解讀。其本身很難成為孰先孰後的關鍵證據。
另一個問題是，作者顯然只用自己的一面之辭在看問題，選擇性地解釋證據。
我們以他曾談到的小畜卦為例，依他的理論，小畜要作「小輿」其實非常牽強，反而作「小復」是比較適當的，初九復自道，九二牽復，單憑今本的這兩句，以「小復」作卦名就比「小輿」還要名正言順了，若再用帛本你會發現到，共有五爻有復的相關字：另還有九三車說緮（今本大畜九二為「輿說輹」），四、五兩爻的「有復」（帛本復用作孚）。
而乾卦作「龍」卦才是真正名符其實，用「天」或「乾」都沒比「龍」更好。中孚卦依他的理論根本就解釋不通，卦爻辭完全找不到「中孚」兩字，全卦只有九五出現一次「有孚」，然而若以此為基準，六十四卦中出現多個「孚」字的卦，非常的多。作者會將坤卦硬解釋作「黃」卦也是類似中孚的情況，卦爻辭中找不到就硬拗。
先有八卦還是先有六十四卦？
作者對卦名來源的探討裡還涉及另一個當代易學才有的議題：先有八卦還是先有六十四卦？
在傳統的論述裡這是沒有任何疑義的定論：先有八卦，之後才有六十四卦，六十四卦是將八卦重疊之後才有的。這也是所謂的「重卦說」。因此易學史上還有個爭論：究竟是誰把八卦重疊在一起而有「重卦」，即六十四卦的？詳細的論述可參考孔穎達《周易正義》卷首〈易學八論〉中的〈論重卦之人〉。
當代學者韓仲民在帛書《周易》的研究上則提出另一個大膽的說法，認為六十四卦是先於八卦的。再加上後來數字卦發現之後的考古證據來看，似乎也能回應到這個論點。就算無法證明先有六十四卦再有八卦，至少也足以讓人開始懷疑是否先有八卦再有六十四卦？
辛亞民則認為，韓仲民提出的論證還無法推翻傳統的觀點，並針對韓仲民提出的六點原因逐一討論。言下之意，辛亞民還是認為：八卦先於六十四卦，六十四卦是八卦相重之後才有的。
但這又產生了一個問題：他認為八卦卦名是從六十四卦的卦爻辭而來，這似乎與重卦說相衝突。因此又花了很多文筆在解決這個衝突問題。
他的解決方法主要是利用數字卦的考古證據，提出一個「經前易學」的概念，也就是「易經」出現之前的易學。
「經前易學」這個概念其實就是傳統易學論述中的「伏羲易」時代，也就是文王作卦爻辭之前的易學，這原本就不需要當代數字卦等考古證據的證明。當然，有了數字卦等考古資料，能夠讓我們對「經前易學」的描繪更具象而精準，甚至釐清很多問題。例如，用數字卦就可輕易看出傳統「先天之學」的荒謬之處。
問題出在：作者認為，在「經前易學」這個時代裡，只有卦象，沒有卦辭與爻辭，也沒有卦名：既沒有六十四卦卦名，也沒有八卦卦名。基本上作者就是以他認定的：八卦卦名是源自於《周易》卦爻辭而來的論點在建構「經前易學」。所以，這又落入了一個循環邏輯：「經前易學」的論述本身並無法提供任何實證的證據來解決他提出的八卦卦名的衝突問題，作者反而是以衝突問題中有問題的理論來解釋「經前易學」。本文取自易學網
如前面所舉震卦與來卦卦名的例證，我們如果假定在經前易學時代就存在八卦卦名，而這卦名可能就是比較常用的卦象，更可以合理的解釋這一切問題。
清華簡《筮法》雖然抄寫年代在戰國中期，沒有比我們認為的《周易》寫成的《周易》年代還遙遠，但它所呈現出的數字卦占筮法顯然是比《周易》還要原始而古老。雖然《筮法》是否有一部像《周易》這樣由占筮例編輯而成的對應工具書（也就是卦爻辭）還是一個謎，但至少我們從《筮法》中看到一個現象：沒有卦爻辭，但有八卦卦名。這就非常符合我們所勾勒的「經前易學」的實況。
總體來說：六十四卦卦名是由卦爻辭而來，這只不過是一種可能的假設，這個假設也的確可解釋部分的易學問題。但辛亞民卻以此說為定論，進一步斷定八卦卦名是從純卦的卦爻辭而來。拿著原本就不是定論的東西，說兩者有衝突，這問題本身就是個問題。
第五章，王亥剝牀典故
顧頡剛《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利用古史辯的方法，提出了當代對於《周易》的另一層觀點：《周易》是一部活生生的上古史料，是西周及更古老時代的記載。
在此之後，除了這篇論文中已考證出的幾個典故，如帝乙歸妹、王亥喪羊、喪牛于易，康侯等事跡之外，後來上古史學家和易學家也致力於依此方法去考證《周易》中的更多史實記載。
辛亞民也考證出一則王亥擊牀的典故，認為剝卦談的就是這個故事。
他的主要關鍵證據在《楚辭．天問》這段：
有扈牧豎，云何而逢？擊床先出，其命何從？
這段神話依所見的基本字義來看，顯然與有扈氏牧童有關，傳統解讀為夏啟擊床而殺有扈。暫且先不討論這些解釋上的爭議，先相信辛亞民的註解。他以當代其他學者的考證認為，這是關於王亥被殺的故事，算是「喪羊于易」、「喪牛于易」故事的其他片斷。
接著回到《周易》剝卦。傳統解釋以剝為爛，爻辭從初爻的「剝牀以足，蔑貞，凶」，六二「剝牀以辨，蔑貞，凶」，六四「剝牀以膚」，至上九「小人剝廬」，講的是陰氣增長而剝除陽氣的歷程，並以剝爛牀的足、辨（大略是膝的位置），到膚為喻。傳統註解其實有很多基本字義不通順的地方，特別是足、辨、膚都指向這是人身之部位。而辛亞民也正確地指出這一點。本文取自易學網
因此他採用了當代如高亨、李境池等易學家的註解，引《詩經．七月》「八月剝棗」，認為剝當解釋為擊，因此，剝牀即擊牀，剝初六、六二，至六四講的是「王亥在床上被有易之人殺害，分別被殺傷至足、膝、膚體」。
雖說這是一個相當有創見而值得參考的觀點，但目前所舉證據太少，憑以解讀的經文文義扭曲太過，論證太弱，要以此立論還需要更多更深入的研究。他先是把剝床解釋為擊床，然後看到《楚辭》「擊床」就硬是牽合兩筆資料，實際上對「剝牀以足」，「剝牀以辨」，「剝牀以膚」基本語義的解釋根本就不通順，強行套入「擊殺」之意，更別說一個人要在牀上被擊殺三次究竟死了沒都不知道的奇怪劇情了。
第六章，《連山》、《歸藏》與《說卦傳》的關係
我並不認為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議題。細讀作者的看法，似乎對於這些議題也不是很認同，可能是因為學術界有此討論而不得不以專章來討論。
辛亞民的觀點，讀者可去閱讀《歸藏研究》內容，這裡主要說明我的立場：為何這是一個不值討論的議題。
這個議題開始於干寶以及馬國翰的說法。
馬國翰在《玉函山房輯佚書》的《連山》裡，收錄「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下云：
干寶《周禮注》引云：「此《連山》之易也。」羅泌《路史．發揮》亦云。
換句話說，他把所引的這段《說卦傳》文字說是《連山》易了。
另一方面，自古以來即有《歸藏》以坤為首的說法。並以《禮記．禮運》孔子說的「吾得坤乾焉」，為證，鄭玄注解就說：「得殷陰陽之書也，其書存者有《歸藏》。」
到了宋朝朱元昇更利用這段記載提出他的「中天歸藏易」，但要注意的是，一般都認為，歸藏易即殷易，這也是鄭玄的看法，但朱元昇是以歸藏為黃帝易。重點來了，朱元昇的「中天歸藏易」裡以《說卦》傳「雷以動之」那段為《歸藏》易。
上圖是《三易備遺》的〈歸藏坤乾之圖〉，朱元昇這麼解釋：
《說卦》曰：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此〈歸藏坤乾圖〉，稽之《說卦》此章之辭而作也。
明明《說卦》這段是以震巽為首，朱元昇就是要倒著讀，硬是把最後的乾坤反過來變「坤乾」。而所謂的「中天歸藏」的內容，其實只是朱元昇利用河圖、洛書，再加上諸如此類的亂引資料，自己拼湊出來的東西。
以上將《連山》、《歸藏》和《說卦》硬扯在一起的說法，連同鄭玄的「坤乾」為歸藏的說法，原本都屬無稽之談。至於「中天歸藏」根本是在胡搞，相關的深論可參考〈【易經543】有中天的八卦嗎？〉這篇文章。然而，易學界很多好異的學者卻很愛這些奇怪的觀點，並拿來大作文章。
這些議題，大致上也是這麼來的。而辛亞民《歸藏研究》這樣的書名，似乎也被迫得面對與解決這些問題。
《說卦傳》是一部記載八卦之取象的易傳。八卦的象，可以說是所有占筮方法的基礎，這當中包括周易。比對清華簡《筮法》，還有後來的京房易、火珠林，梅花易，可看到一件事：八卦之取象可以應用在任何的占筮法裡，因為他是最基礎的元素。
假設《周禮》記載為真，當時真有三種易法，那麼可以這麼說：周官太卜用了連山、歸藏，周易三種占筮法，「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所以三種占筮法當然有共同的經卦與別卦，也理當有共同的八卦與經卦卦名，以及通用的八卦取象，甚至卦序的編排也理當統一，沒必要自找麻煩，說連山以艮山為首，歸藏以坤，然後周易以乾。至於後世學者截取《說卦》片斷去大作文章說那一段是連山或是歸藏，根本都只是一些補風捉影，甚至無中生有的論證，毫無意義。本文取自易學網
《歸藏》集釋與校釋
最後是第七章與第八章的秦簡《歸藏》的集釋與校釋，對於想要了解王家台秦簡易占內容的朋友來說，這是非常好的基本資料。這套竹簡雖然不可稱《歸藏》，無論如何，這個出土資料是研究先秦易學的極佳材料，絕對值得習易者深入研究與閱讀。
以下辜且還是依辛亞民先生此書，把王家台秦簡易占稱《歸藏》。
第七章的集釋收集了當代各家對於《歸藏》的註解，資料相當完整。雖然有些過於繁瑣、瑣碎，但算是可以一次網羅眾家說法。
第八章的校釋則是屬於辛亞民先生自己對於《歸藏》的校對與解釋。
錯誤的結論與立足點
我非常推薦這本書，這算是當今要了解歸藏易的絕佳讀本：整理了很完整的學界相關研究成果，有很充足的歸藏相關材料。對《歸藏》卦名還有《易經》卦名由來的考證，秦簡易占內容的校釋，都相當精彩而具啟發性。
但此書犯了一個錯誤，也是讀者應當注意的：作者武斷地將王家台秦簡易占定名為《周禮》「三易」的《歸藏》。事實上，此書的書名《歸藏研究》，也是以此結論為立基點，書名中的「歸藏」具體來說，其實指的就是王家台秦簡易占。
這個錯誤的結論，大概是依循這樣的邏輯產生的：他透過各種考證確定了王家台秦簡易占撰寫於先秦的戰國時代，因為秦簡易占內容與清朝輯佚的《歸藏》是同一本書，所以斷定了《歸藏》不是偽書，並「確認」秦簡易占內容即《周禮》三易的《歸藏》。
一本書的真偽，應該是以名符不符實來定義，而不是著作是否夠古老，這應是一個很簡單的邏輯問題。但辛亞民卻把「夠古老」當作認定的標準，而不是以書的內容的真偽來判定。
要證明輯佚本《歸藏》不偽，是的的確確、真的來自西周太卜所掌管的那本名為《歸藏》的書，只靠一個年代很古老、是戰國時代的作品的理由是不夠的。這頂多只能證明輯佚本《歸藏》真的有對應到一本戰國時的古書，就是和王家台秦簡易占同一本。但此書書名未知，因出土秦簡易占並無篇名，篇名只是直接取自輯佚本。問題還是得回頭再來考證，輯佚本憑什麼可冠上《周禮》太卜三易的《歸藏》之名？
這大概是從晉朝開始出現的一些占筮類佚文，被引作《歸藏》，嚴可均、馬國翰等清人將其收錄時也就將它定名為《歸藏》。晉朝突然之間冒出來而被引述的這本《歸藏》顯然就是偽書，很可能孔穎達在《左傳》襄公九年註疏中所說的「世有歸藏易者，偽妄之書，非殷易也」就是指這書。
↓ 圖說：輯佚本《歸藏》所收錄的，大致上就是從晉朝開始出現的一些佚文，如張華、郭璞、干寶等人的引文。下表出自《歸藏研究》第34、35頁。
而且，既然秦簡易占只是戰國中後期的作品，這也是目前學術界的主流看法，我也很認同。但這個根本未能達到西周太卜所管三易的年代，怎麼可能是三易之《歸藏》？就其年代來說，仍然不夠古老。本文取自易學網
馬國翰輯佚而得的除了《歸藏》，其實還有《連山》，他的確是將這兩本書看作殷商之易與夏易，所以像以下這則，他就收於《連山》：
有馮羿者得不死之藥于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將往，枚筮于有黃，有黃占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无恐无驚，後且大昌。」姮娥遂託身於月。
因為他認真認為這典故屬於夏朝。
問題來了：這段典故也出現在王家台秦簡，辛亞民為何不將秦簡定名為《連山》？若僅憑一些佚文的組合就可定名為《歸藏》，那麼同樣具備夏代內容的元素，當然也能定名為《連山》。可見，清人收錄這些資料並給予定名方式的隨意性，根本就不足以為憑的。
最後，王家台秦簡易占內容充滿了神話，顯然是偽託上古神話人物而杜撰的占筮故事，不會是來自實際的占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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