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經的標點符號問題1：卦名要不要加書名號？
- 易經的標點符號問題2：十翼的引用法
- 易經的標點符號問題3：卦名與卦辭的分際
究竟寫文章提到《易經》卦名時，要不要加書名號？其實我心中是有明確答案的：不應該加。
只不過，因為與時下學術界習慣加上書名號的主流做法不一樣，所以一直藏在心中不去談，有點不想去碰馬蜂窩的心態。
最近讀到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詹鄞鑫 〈關於《周易》標點的若干原則問題〉這篇文章，讓我深表認同。感覺終於有人「揭竿起義」了，因此也放個馬後砲，藉機來表達一下我對於這個問題的看法。
詹教授此文的寫法比較接近學術論文，論證較為綿密，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行去閱讀。我則會用比較發表心得的鬆散方式來談論這個問題。
事實上，標點符號完全是當代人的問題。當代人寫書，似乎都要符合一套標點符號的原則。
但其實古書是完全沒有標點符號的。在原本沒有標點符號的書上面，要為它加上標點符號，如何依循標準，卻是一個相當麻煩的一件事。
因為每個人對古文的文義了解並不一樣，或者是思考方式的差異，而有不同的讀法。
整本《易經》的卦爻辭要如何句讀，並加上標點符號的問題，恐怕要全書逐句逐段討論，比較不好寫成一個原則。這裡要談的主要是諸如六十四卦卦名、《易經》的「易」字究竟該不該加書名號的問題，這應該是可以找到一個通則的。
放眼整個出版界，《易經》卦名有以下四種表達方式：
一、不加書名號，如：乾、坤、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
二、加書名號《》，如：《乾》、《坤》、《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
三、加書名號〈〉，如：〈乾〉、〈坤〉、〈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
四、加書名號﹏﹏，如： 乾 、 坤 、 屯 、 蒙 、 需 、 訟 、 師 、 比 、 小畜 、 履
我沒做過統計，但感覺目前似乎以第二種最為常見，就是《乾》、《坤》、《屯》、《蒙》這樣的表達方式。因為極其常見，因此這裡就不具體指出例證了。
第四種﹏﹏則比較是早期的易書在用，例如十幾二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因為現在常用的書名號其實是在電腦排版盛行之後才出現的，在那之前，﹏﹏可說是早期唯一的書名號標準。
至於採用第三種格式的，就我案頭隨手翻到的書，共看到四本：台大教授吳宏一所著《周易新繹》，李零的《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周易的自然哲學》，黃壽祺與張善文合著的《周易譯著》，以及中央大學楊自平教授的《世變與學術：明清之際士林〈易〉學與殿堂〈易〉學》（台大出版）。本文取自易學網
而我自己所寫的書，全部都採用第一種，不加書名號，這也是詹鄞鑫教授的主張。我的書或文章，偶有不小心加了書名號《 》的，是早期整理古書時，有時會先找到網路上可得的文本來校對，當時還沒清楚意識到這問題，然後後來採用這些古文文本時，校稿時漏看了。另一個可能情況是，我在引述他人的書或文章時，要忠於原文。但我自己的標準就是一律不加任何書名號，這個標準是自始以來就是如此。
我翻一翻案頭拿得到的幾本書，發現到和我站在同一陣線的重量級人物還頗多的。例如黃沛榮所編的《易學論著選集》，以及朱伯崑的《易學哲學史》、《易學漫步》，《朱伯崑論著》，容肇祖的《占卜的源流》，李零領銜整理的《張政烺論易叢稿》、余敦康的《漢宋易學解讀》、金景芳與呂紹綱合著的《周易全解》，全都沒在卦名上加書名號。
←圖說：朱伯崑所有的著作，卦名都未加書名號。圖為《易學哲學史》內頁。
至於李鏡池先生，早期印刷的著作分冊中似乎會加書名號，但中華書局在 2019年為其重新整理發行的《李鏡池周易著作全集》又好像沒加了，但不大確定是不是四套全部如此，因為這要系統性地四套全部檢查過才好說。而且這有可能是編輯台的因素，不見得是他本意。
書名號的種類與用法
在討論《易經》卦名究竟該不該加書名號之前，要先了解書名號的標準與用法。
關於條文細節可以參考教育部的《重訂標點符號手冊》，至於對岸的標準在這裡，有興趣的可自行去研究。這裡主要是談實例，直接用具體例證來說明，在這些標準下的實際的用法。
根據部訂標準，書名號用於「書名、篇名、歌曲名、影劇名、文件名、字畫名等」。統合以上列舉的應用，書名號主要用於表示「完整的作品名」。
書名號有三種格式：﹏﹏為「甲式」書名號，早期出版的書輯都用這種格式。《》雙書名號，及〈〉單書名號都是所謂的「乙式」書名號。
《》雙書名號及〈〉單書名號用法的差別在於：通常，《》是用作書名，〈〉是用作篇章名或者是一些比較短的著作，如一首歌的歌名。
像文件、文書、影劇也都會使用書名號，但有時用《》，有時用〈〉。的確，兩者都可。
若要說其中差別，就是看它的「分量」。若你覺得「分量」比較重，就加《》；比較輕，就加〈〉。至於輕重標準在那裡？這真的很主觀，所以也是沒有個標準，但教育部有舉很多實例，可供參考。通常來說，像法律文件或是公文書，讓人感覺很「重」要，所以就會加《》。電影總讓人有「重」量級鉅作的感覺，所以通常也會加《》。但是像歌曲，就讓人感覺比較是小作品，會加〈〉。或者像是一幅畫作，碑帖名，也是會用〈〉。但若你覺得這真的很「重」要，那明明是「重」量級的鉅作，怎可用〈〉，改用《》應該也是可以的。至於圖表名，可能也有些類似。地圖製作經常都是大工程，因此地圖名是加《》。本文取自易學網
教育部另外在最後有個〈附注〉，列出「例外」條件：「書刊的題簽、文章的標題、報刊雜誌的刊頭或宣傳海報等，不必用書名號。」
其他比較複雜的情況，像是書名裡面又有書名該怎麼辦？像前面《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周易的自然哲學》，《周易》原本是一本獨立的書，但他現在出現在另一本書的書名裡了。教育部沒明說，但似乎可套用〈附注〉所列的「例外」原則，就是不加書名號，像中華書局出版的《李鏡池周易著作全集》就是這麼用。若依對岸的標準，應該改為加單書名號〈〉，作《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周易〉的自然哲學》。這種邏輯有點類似單引號「」和雙引號『』的交叉運用方式。只不過，這本書的正式封面用的是另一做法，作《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周易】的自然哲學》。但不管怎樣，我想大家應該都看得懂這本書的書名，而且不會混淆。所以能夠表達字義應該是最重要的，若糾結於標準只是徒增煩惱。
另一種狀況是，篇名單獨出現時用〈〉，這個沒問題。但若要跟著書名一起出現時，該怎麼表達？
例如，《禮記》裡有很多篇章，像〈禮運〉、〈大學〉、〈中庸〉。這些篇章若要和《禮記》共同出現，有兩種表達方式：
一是共同放在雙書名號裡，並以黑點隔開書名與篇章名，如：《禮記．禮運》、《禮記．大學》、《禮記．中庸》。
第二種則有些爭議，因為依照教育部部訂標準，是分別放在﹏﹏甲式書名號裡，然後中間以半格的空格隔開，如 禮記 禮運、 禮記 大學、 禮記 中庸，但這種表達方式其實很容易讓書名與篇名混雜一起。因此實際用法裡，經常看到的會是像這樣： 禮記．禮運、 禮記．大學、 禮記．中庸。也就是共同放在一個書名號裡，然後用黑點隔開，這樣的表達方式與雙書名號不但比較統一，閱讀性也更佳，但這並不符合部訂標準。本文取自易學網
不過，像〈大學〉與〈中庸〉，有時看到的會是《大學》、《中庸》，這又是另一問題了。這時表達的是作為獨立書名的意思。因為這兩篇後來被獨立出來和《論語》、《孟子》合為「四書」了。
卦名為何不該加書名號？
我的態度非常清楚，《易經》的卦名不應該加書名號，若要加，也是加單書名號〈〉，而且要有符合的情境條件。
六十四卦卦名加書名號的理由，依照標準，可能是作為《周易》之篇章，那麼就算是這樣，也該加單書名號〈〉，而不是《》。因此，若要加書名號，吳宏一教授與李零先生的做法是比較正確的。至於有些人也會在八卦卦名加書名號，我就不知這是什麼道理了，八卦卦名能算是《周易》的篇章嗎？
《易經》的六十四卦卦名，的確可以是作為《周易》之篇章名。若是在引用某卦卦爻辭時，說是「篇章」當然有其道理，這時引作《周易．乾卦》，或是〈乾〉曰......，當然沒問題。
但事實上很多情況下，並非如此。當我們提及卦名時，並不是指《易經》這本書的篇章名，例如我算卦得到「明夷卦」，這單純是作為一個卦名，而不是一個篇章。我在寫一篇文章，談到「明夷卦」的卦象，也只是作單純的卦名，並不是在引用《易經．明夷卦》的那個篇章。
「卦名」與「篇章名」應該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卦名無差別地加書名號是混淆了這兩個概念。
就好比某家廠商出版一本產品型錄性質的說明書，專門介紹每個產品或型號的規格與功能細節。可能這本說明書的內容會以產品名或型號名當篇章名。如果我要引用關於某型號的說明內容時，當然是這麼引用：《說明書書名．以型號為名的篇章名》，或引作〈以型號為名的篇章名〉。但當我在文章或說明內容裡提到該產品名或型號名時，並不會去加〈〉，更不可能去加《》，就是直接寫出產品名或型號名就可以了。
這就有點類似六十四卦是《易經》的重要元素，其中有六十四個篇章是具體在講述這些卦的內容的，當卦名要指向這些相關內容時才具有篇章名的屬性。否則他就只是一般語義下的卦名，並不具篇章名的意義。
再者，你如果相信《周禮》中記載的「三易」之說（一般易學界是普遍相信的，雖然我不是很相信），也就是說，在周朝時其實有《連山》、《歸藏》，與《周易》三本書，這三本書其實有這共同的元素：同時都有八卦和六十四卦，所謂的「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更別說易學發展到當代，有多少並不屬於《周易》的書也具備六十四卦的元素了。六十四卦卦名絕對不專屬於《周易》下的某篇章。本文取自易學網
閱讀體驗的理由
主張六十四卦卦名加書名號者或許會持一理由，認為這是為了讓卦名更有標示性，在閱讀文章時比較不會和一般文字混淆。
這一點我並不認同，看不懂《易經》卦名者通常就不是目標讀者，為他們特別加書名號並沒有任何意義。如若怕有這問題，行文時可適時地加「卦」字，如「乾卦」、「豐卦」，甚至講詳細一些，如「《易經》的乾卦」，甚至可再配合卦象，方法多得很。古人沒任何標點符號，也不見什麼混不混淆的問題。
況且，標點符號多少傳達了某種語義，卦名他就不是創作作品名，更不是書名或篇章名，加書名號反而有混淆語義之嫌。
另外，就主觀的閱讀體驗來說，書名號實在礙眼，影響閱讀。但這是我個人的主觀感受，或許其他易友會覺得加書名號比較好閱讀。既然是主觀感受，就請大家自行比較看看，以下是用不同格式表達的六十四卦卦序卦名：
- 乾、坤、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謙、豫、隨、蠱、臨、觀、噬嗑、賁、剝、復、无妄、大畜、頤、大過、坎、離、咸、恆、遯、大壯、晉、明夷、家人、睽、蹇、解、損、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漸、歸妹、豐、旅、巽、兌、渙、節、中孚、小過、既濟、未濟。
- 《乾》、《坤》、《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謙》、《豫》、《隨》、《蠱》、《臨》、《觀》、《噬嗑》、《賁》、《剝》、《復》、《无妄》、《大畜》、《頤》、《大過》、《坎》、《離》、《咸》、《恆》、《遯》、《大壯》、《晉》、《明夷》、《家人》、《睽》、《蹇》、《解》、《損》、《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漸》、《歸妹》、《豐》、《旅》、《巽》、《兌》、《渙》、《節》、《中孚》、《小過》、《既濟》、《未濟》。
- 〈乾〉、〈坤〉、〈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謙〉、〈豫〉、〈隨〉、〈蠱〉、〈臨〉、〈觀〉、〈噬嗑〉、〈賁〉、〈剝〉、〈復〉、〈无妄〉、〈大畜〉、〈頤〉、〈大過〉、〈坎〉、〈離〉、〈咸〉、〈恆〉、〈遯〉、〈大壯〉、〈晉〉、〈明夷〉、〈家人〉、〈睽〉、〈蹇〉、〈解〉、〈損〉、〈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漸〉、〈歸妹〉、〈豐〉、〈旅〉、〈巽〉、〈兌〉、〈渙〉、〈節〉、〈中孚〉、〈小過〉、〈既濟〉、〈未濟〉。
《易經》的「易」呢？
同樣的問題也可套用於關於「易」字的使用。
「易」這個字在《易經》相關書籍與文章裡大致上會以三種型態出現：一是作為一般語義的「易」，如「容易」、「輕易」、「交易」、「變易」。二是作為《易經》相關學術的總稱或通稱，像是「易學」、「易道」，孔子「六藝」中的「易」較接近這種型態。三是作為《周易》或《易經》這本書的書名簡稱。本文取自易學網
第一種語義沒什麼問題，絕對不能加書名號。第三種也不會有問題，一定要加書名號。
問題出在第二種類型，究竟該不該加書名號？這個理應是不能加書名號的，因為他就不是一本書，只是某種學術的稱呼，就如《周禮》裡的「三易之法」，這個「易」字是筮術的總稱，所以不當加書名號。
接著衍生的問題是，在一些相關書籍裡，特別是在古書裡，像是《繫辭傳》的「易」字就經常很難釐清究竟是取那一義。
這時我比較偏向不加書名號，因為加書名號的理由只有一個：確定那個「易」字是專指《周易》這本書。書名號一加上去，這個「易」字就只能是《周易》這本書，不能是別的意思。若語義曖昧，無法確定，而只是個「可能」、「也可以」，那麼不加書名號比較可保留古文的語義。古文在表達這些概念時，經常都是用比較廣義的語義的，不加書名號的「易」更能夠保存這樣的語義。
AI 的意見
最後，我寫完這篇文章之後，去問AI，包括ChatGPT以及思考型Google Gemini，發現到回答得都很不錯，而且講得很精簡，特別是Gemini，對於不能用書名號的原因分析得可謂一針見血。以下是Gemini的回答（直接提問，未經過其他對話，或任何調教訓練）：
